暴雨砸在老赵面馆的玻璃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雨水顺着斑驳的墙皮蜿蜒而下,像极了某种腐烂的静脉。
唐默坐在角落那张油腻的木桌旁,手里捏着一把镊子,正对着一块停摆的机械表机芯发呆。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指腹有着常年接触金属留下的薄茧。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雨夜的沉闷。
对面,面馆老板老赵猛地从椅子上栽倒下来。那碗刚端上桌的热汤面泼了一地,红油混着面条,溅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
唐默没有抬头,只是夹着镊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听到了。
不是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而是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极度恐惧和贪婪的重压下,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那是心肌纤维断裂前的痉挛。
“老板?”服务员小芸尖叫着冲过去,高跟鞋在湿滑的地砖上打滑,她扑倒在老赵身边,双手颤抖着去探鼻息。
唐默终于放下了镊子。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他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的绒布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根银针。
针身细长,泛着冷冽的光泽,针柄处刻着极细微的云纹。这是“那枚染血的银针”的同类,也是他半生寿命换来的禁忌工具。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刺破耳膜。
“别碰他!”唐默的声音很低,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
小芸吓得缩了一下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唐师傅,老赵他……他不动了!是不是死了?我是不是害了他?”
唐默没理她。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老赵剧烈抽搐的身体上。老赵的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双眼睛却瞪得极大,瞳孔涣散,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不是心梗猝死该有的眼神。
那是看到了鬼的眼神。
唐默伸出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老赵的虎口部位——少商穴附近。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疤,是多年前一次失误留下的代价。
“他在吐血。”唐默淡淡地说道。
话音刚落,老赵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一口黑红色的淤血喷了出来,溅在唐默的手背上。
腥甜,冰冷。
唐默面无表情地抽出其中一根银针。
这根银针很特殊,针尖并非锋利无比,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弧度,仿佛能勾住灵魂。
“你想干什么?报警啊!”小芸哭喊着要去抓手机。
“警察来了,他就彻底是个死人。”唐默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现在救他,是为了让他说出真相。否则,我们都得死。”
小芸愣住了。
就在这时,面馆的后门被推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店内。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剪裁得体的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拿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金表,表盘上的指针走得精准而冷酷。
曹强。
江城地下秩序的掌控者。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赵,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唐默,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冰冷的笑意。
“唐师傅,这么晚了,还在修表?”曹强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赵身体不适,需要叫救护车吗?”
唐默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已经捏住了那根银针,针尖对准了老赵的心俞穴。
曹强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唐默手中的银针,又落在那块金表上。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表盖,那里藏着一支微型录音笔,刚刚录下了老赵吞下赃款时的最后一句咒骂。
“有些东西,坏了就该扔。”曹强轻声说道,像是在谈论一块废表,“比如这个多嘴的老头,比如你手里的那几根铁片子。”
唐默的手指稳如磐石。
他知道曹强在威胁什么。
老赵吞下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曹强洗钱的账本备份。那份账本不在这里,而在老赵肚子里——他试图独吞,结果撑破了胃壁,更压垮了心脏。
如果现在不管,老赵必死无疑。
如果管了,曹强不会放过他们。
但唐默别无选择。
他必须在这三分钟之内,用银针逼出老赵体内的淤血,稳住那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这是“换命术”的入门,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代价是寿命。
每施针一次,他的生命就会流逝一个月。
唐默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雨腥味。
他将银针狠狠扎入老赵的心俞穴。
老赵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呃——!”
一声痛苦的低吼从老赵喉咙深处挤出。
曹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修表匠,竟然真的敢动手。而且,那股力量……不像是普通的针灸。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唐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原本乌黑的鬓角,在一瞬间,悄然染上了一缕刺眼的雪白。
那是生命流逝的颜色。
“你在做什么?”曹强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渍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默没有看他。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老赵的脸。
随着银针的深入,老赵胸口的起伏逐渐平稳,但那股死气并没有消散,反而凝聚在他的眉心,形成了一道淡淡的黑气。
唐默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心梗。
是毒。
有人给老赵下了慢性毒药,催发了他的心脏病。
而那个下毒的人,此刻正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唐默的左手虎口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根银针在老赵体内游走,寻找着淤血的出口,而唐默自己的气血也在随之涌动。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翻腾的气血。
“拔出来。”唐默低声说道。
他手腕一抖,银针拔出。
一团漆黑的血液从老赵的伤口涌出,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老赵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瞪着,惊恐未消。
曹强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看地上的黑血,又看了看唐默手中那根沾满黑血的银针。
“有意思。”曹强轻笑一声,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鸷,“唐师傅,这针法有点邪门啊。不如交给我,让我帮你‘保管’一下?”
唐默握紧银针,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不仅暴露了医术,更暴露了秘密。
曹强想要的,不仅仅是老赵的命,还有这根能“改命”的银针,以及掌握这种秘术的他。
窗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店内闪烁不定。
小芸吓得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唐默看着曹强,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老赵。
他不能走。
一旦离开,老赵必死,他也无法脱身。
他必须留下,直到警察到来,利用这短暂的混乱,争取一线生机。
唐默将银针插回木盒,动作缓慢而庄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曹强。
“这针,是我修的。”唐默说道,语气平淡,“它只认主。”
曹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只认主。”曹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唐默,你以为你能活过今晚吗?”
唐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曹强,看向老赵。
老赵的眼睛依然睁着,但视线却越过了唐默的肩膀,死死盯着身后的阴影。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
为什么老赵在断气前死死盯着唐默身后的阴影,那里明明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