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老陈记面馆的吊扇吱呀乱转，搅动着浑浊的热气。乔安坐在角落，手背上还留着刚才那碗牛肉面溅出的红油烫伤的红印，不痛，但烫得清醒。他对面坐着顾琛，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洁白的衬衫，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串紫檀佛珠。
“陈伯，这地皮的补偿款，够你下半辈子舒坦了。”顾琛的声音温和，却像裹着冰碴，“签了字，拿钱走人。别为了几根烂木头，把命搭进去。”
陈伯没说话。他佝偻着背，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桌角，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越过顾琛的肩膀，落在柜台后那张皱巴巴的“十年免费吃面”契约上，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赵叔在一旁急得跺脚：“老陈！顾总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倔什么？这店早就该拆了！”
陈伯嘴唇哆嗦了一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嗽。那是肺叶被什么东西堵住后的窒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他猛地捂住胸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陈伯重重砸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嘴角溢出一丝白沫。
“装病？”顾琛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挥了挥手，两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陈伯的双腿，“把他弄出去，别脏了我的鞋。”
“救命……”苏婉从柜台后冲出来，声音尖利而破碎，却被顾琛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她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乔安放下筷子。
他看着陈伯逐渐涣散的眼神，又看了看顾琛那只还在转动的佛珠。心跳太快，瞳孔放大，四肢末梢发凉——这是典型的心梗前兆，而且发作极快。
但他更注意到的是，陈伯倒地时，一只手本能地护住了胸口口袋的位置。
“让开。”乔安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楔进嘈杂的空气里。
顾琛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乔安：“美食博主？还是中医爱好者？这里不演电视剧。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扔出去。”
乔安没理会他。他从口袋里摸出三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指尖夹住其中一根，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就在保镖的手即将触碰到陈伯衣领的瞬间，乔安欺身而上。
他没有看顾琛，也没有看苏婉，甚至没有看一眼周围惊愕的目光。他的世界在这一刻缩小到只有陈伯的那张脸和那根银针。
第一针，刺入人中。
第二针，扎向内关。
第三针，直抵膻中。
手法极简，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银针入肉无声，却在瞬间切断了那股正在蔓延的死亡气息。
全场死寂。
顾琛脸上的嘲讽凝固在脸上。他看见那个年轻人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深潭里的水。那不是江湖郎中的神神叨叨，而是经过无数次生死博弈后沉淀下来的绝对冷静。
陈伯的抽搐停止了。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声，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那层笼罩在眼底的死灰之气，竟然消散了几分。
“你……”苏婉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丈夫，却又怕惊扰了什么。
乔安收回银针，用一块干净的餐巾纸仔细擦拭，动作优雅而冷漠。他将银针收回针包，抬头看向顾琛。
“心脉受阻，毒邪攻心。”乔安淡淡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是病，是药。”
顾琛转动佛珠的手指顿住了。
他眯起眼睛，阴鸷的目光锁死在乔安身上：“你说什么？”
“陈伯体内的毒素，正在侵蚀心脏瓣膜。”乔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常规急救只能暂缓，若不及时清除毒素，下一次发作，就是真死。”
他说的是实话。但在顾琛听来，这句话更像是一种警告。
顾琛身后的保镖握紧了拳头，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你在胡说什么！”赵叔也慌了，“老陈一直身体硬朗，怎么可能中毒？”
苏婉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围裙边缘，脸色苍白如纸。她没有反驳，只是沉默。那份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具杀伤力。
顾琛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慢条斯理地走到陈伯面前，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老邻居。
“乔先生是吧？”顾琛的声音轻柔，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医术不错。但这面馆的地皮，今天必须签。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乔安手中的针包：“否则，我不保证这位‘神医’还能不能安稳地在这里吃饭。”
乔安看着顾琛，眼神平静无波。
“地皮你可以强买强卖。”乔安轻声说道，“但命，是你买不断的。”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疼痛再次席卷陈伯的身体。他闷哼一声，手再次捂向胸口。这一次，他的手滑进了那个口袋。
因为刚才的挣扎，口袋的扣子崩开了。
一个白色的小纸包，从陈伯的怀里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
顾琛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他盯着那个白色纸包，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他亲手交给手下准备的“特制补品”，原本应该被陈伯吞服，用来掩盖慢性毒药的真实成分，并制造出自然发病的假象。
为什么会在口袋里？
为什么没有被吃掉？
乔安也看到了那个纸包。他弯腰捡起它，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他拆开一角，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
味道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中药粉，里面混合了某种致幻剂成分，长期服用会让人产生幻觉，进而诱发心脏病。
乔安抬起头，看着脸色骤变的顾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顾总，这东西，你好像忘收了。”
顾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暴雨将至的雷声在远处轰鸣，却盖不住这一室令人窒息的杀机。
苏婉惊恐地看着丈夫，又看看乔安，最后目光落在那包白色的粉末上。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丈夫最近总是神情恍惚，为什么他宁愿死也不肯签字。
赵叔张大了嘴巴，看看陈伯，看看顾琛，再看看乔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乔安将那包粉末重新封好，放进口袋。
这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顾琛背后的冷汗浸透了衬衫。
他知道，自己露馅了。
而乔安，显然已经抓住了这把钥匙。
“这面，我吃了。”乔安拿起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契约，轻轻展平，抚去上面的褶皱，“既然陈伯活下来了，这张券，我就收下了。”
他将契约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顾琛的声音冰冷刺骨：“乔安，你以为你赢了吗？”
乔安没有回头。
他推开面馆的玻璃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暴雨前的尘土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针，又摸了摸那包白色的粉末。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