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沉闷的心悸撞击声，混合着窗外闷雷滚过的低鸣，让面馆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大福的手正抓着那口熬了三个时辰的大骨汤锅沿，指节泛白，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他的脸突然扭曲，眼球上翻，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嘶声。
“老赵？”李秀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沾满了油污。她没看见丈夫眼中的惊恐，只看见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滑向地面。
操作间的温度很高，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褚铁生站在角落的修表台前，手里捏着一枚比发丝还细的银针。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手表。
秒针跳动。滴答。滴答。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李秀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她扑过去抱住赵大福的身体，试图把他扶起来，“老赵，你醒醒啊！别吓我！”
赵大福的嘴唇已经变成紫黑色，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的手死死攥着西装内侧的口袋，那里有一个硬物，硌着他的肋骨。
褚铁生放下手中的镊子。金属碰撞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到两人面前，脚步很轻，没有脚步声，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别动。”褚铁生的声音平淡，像是在报时，“他在心梗发作的前兆，现在移动会加速血液淤积。”
“你是谁？哪个部门的？”李秀兰瞪着他，眼里满是泪水和愤怒，“你想害死我男人吗？滚开！”
“我是修表的。”褚铁生说，“也是医生。”
他没理会李秀兰的辱骂，目光落在赵大福苍白的脸上。脉搏细弱如游丝，频率每分钟不到四十次。这是典型的心阳虚脱，伴随气滞血瘀。
如果不立刻疏通心脉，十分钟内，这个人就会脑死亡。
但褚铁生知道，时间不够。警察随时会来，宋万山的人就在街对面等着。如果赵大福死了，怀表的下落就永远成了谜。
他必须救人，也必须拿到东西。
褚铁生伸出右手，两根手指夹住那枚银针。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你要干什么？”李秀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扎穴。”褚铁生简短地说。
他不顾李秀兰的阻拦，左手按住赵大福的肩膀，右手迅速探出。银针刺入膻中穴，力度精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赵大福的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周围的空气仿佛静止了。李秀兰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修表匠，手劲竟然这么大。
褚铁生没有停。他手腕微抖，银针在穴位间快速游走。内关、神门、至阴。每一针都带着特殊的力道，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在调整齿轮。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操作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在消耗自己的真气。每用一次针，他的指尖就会麻木一分。这是代价，也是风险。一旦判断失误，或者力道偏差，赵大福的心脏可能会直接停止跳动。
但他没有犹豫。
三十秒后，赵大福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胸口的起伏变得有力。
李秀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她看着褚铁生，眼神复杂。刚才那一套手法，她从未见过，既不像西医的急救，也不像传统的针灸。
“谢谢……”她喃喃道。
褚铁生拔出银针，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他的动作机械而冷漠，仿佛刚才救人的不是他。
“钱。”他说。
“什么？”李秀兰没反应过来。
“诊金。”褚铁生抬起眼皮，看向赵大福紧紧攥着的口袋，“还有，我要那块民国怀表。”
李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什么？老赵的怀表？那是……”
“我知道。”褚铁生打断她，“宋万山要它。我也需要它。作为交换，这条命，我保住了。”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划破雨前的闷热。
宋万山来了。
褚铁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十二点还有四个小时。
“你确定要赌这一把？”李秀兰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知道这块表意味着什么，那是赵家最后的秘密，也是宋万山多年来一直想要夺回的东西。
“赌？”褚铁生冷笑一声，虽然他的表情依旧平静，“这不是赌。是交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拿着这个。去巷尾的诊所，找王大夫。告诉他，赵大福的情况稳定了，让他准备后续治疗。”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李秀兰喊道。
“去见客人。”褚铁生回答。
他推开门，暴雨前的狂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街道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戴着翡翠扳指的脸。
宋万山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沉香木珠，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褚师傅，听说你在里面救人？”宋万山的聲音透过车窗传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真是巧啊。我正好来找赵老板谈谈生意。”
褚铁生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向轿车，伸手敲了敲车窗。
宋万山示意司机打开车门。
褚铁生坐进后座，空气中弥漫着沉香和皮革的味道。他看着宋万山，眼神平静如水。
“表呢？”宋万山问，手指摩挲着木珠，“赵大福不在，你不会空手来吧？”
“在他口袋里。”褚铁生说，“但他刚被我救了。如果我现在出去拿，你会动手吗？”
宋万山笑了，笑声低沉而危险：“褚师傅，你知道规矩。在我面前，没有人能讨价还价。”
“那就看你的诚意了。”褚铁生从袖口中滑出一根银针，轻轻放在腿上，“这根针，能救人心脏骤停。也能让人心脏骤停。你觉得，选哪个？”
宋万山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那根银针，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车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褚铁生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真气的流失。他知道，这场交易才刚刚开始。
而在面馆的操作间里，赵大福在昏迷前，死死攥着口袋里的那个硬物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