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碎裂的脆响,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宴会厅死寂的空气里。
红酒混合着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铁锈气。
谭婉倒在血泊中。
那件香槟色的丝绸礼服,此刻正被鲜红的液体浸透,裙摆像一朵盛开在淤泥里的花,触目惊心。
白九站在人群外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鞋底沾着从山上带下来的泥土。
在这群穿着高定西装、戴着名表的人中间,他像是一个误入画展的清洁工。
“滚出去。”
谭世勋的声音很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份《高端场所卫生管理条例》,眼神像是在看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
“这里是谭氏集团的晚宴,不是你们这些下三滥能撒野的地方。”
两名黑衣保镖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白九的手臂。
他们的力道很大,指节嵌入白九的皮肉。
白九没有挣扎。
他的目光越过保镖的肩膀,落在地毯中央那个颤抖的身影上。
谭婉的脸色苍白如纸,腹部那道伤口正在喷涌着鲜血。
那是竞争对手派人推倒她时,撞碎了桌上的冰雕留下的。
“李医生!还在发什么呆!”谭世勋吼道。
随团私人医师李医生手里的银盘都在抖。
他看着那敞开的腹腔和翻卷的皮肉,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这……这是开放性创伤,出血量太大,需要立即送手术室……”
“手术?”赵经理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手表,“酒店安保部还有三分钟就要清场,警方马上就到。这时候送医,只会让明天的股价发布会变成灾难现场。”
谭世勋冷笑一声。
他维护的不是女儿的生命,而是谭家的体面。
只要谭婉死在这里,或者彻底昏迷,这就是一场意外事故,而不是商业谋杀的证据。
“按住她。”谭世勋对保镖说,“别让她乱动,弄脏了我的地毯。”
保镖松开了白九,转身走向谭婉。
他们要做的,是掩盖。
白九动了。
他没有看谭世勋,也没有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精英。
他只是抬起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破旧的牛皮纸包。
纸包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几根生锈的铁针。
“住手。”
白九的声音很低,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
没人理他。
保镖的手已经按在了谭婉的肩膀上,准备将她拖向角落的屏风后。
那里会有一块黑布,盖住一切肮脏的秘密。
白九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碎了地上的玻璃渣。
“你是谁?敢管谭家的事?”赵经理皱眉,掏出对讲机,“保安主管,把这个乞丐扔出去。”
白九没说话。
他从纸包里抽出了一根最细的银针。
针身并不光亮,甚至带着暗红色的锈迹,但在宴会厅惨白的灯光下,却折射出一抹幽冷的寒芒。
他走到谭婉身边。
谭婉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她的神经。
她感觉到一只粗糙、冰冷的手,按住了自己腹部的伤口。
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
但那只手的力度,稳得像磐石。
“你……”谭婉想推开他,却连抬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白九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空洞而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有眼前的血肉和手中的银针。
他将那根生锈的银针,对准了谭婉腹部的一处大动脉破裂点。
没有消毒。
没有麻醉。
甚至连酒精棉球都没有碰一下。
“你疯了!”李医生尖叫起来,“不消毒就扎针?你会感染败血症的!”
白九的手指微微用力。
银针刺入皮肤。
谭婉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那是灵魂被撕裂的声音。
因为没有任何麻醉,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痛苦。
但这股剧痛,却像一根锚,强行将谭婉即将消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中,她首先看到的,不是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仇人,也不是虚伪的父亲。
而是这个陌生男人低垂的侧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银针深入,捻转。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残影。
第一针,止住了喷射状的血流。
第二针,锁死了血管的断口。
第三针,缝合了皮肉的裂口。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鲜血停止了流淌。
原本染红了一大片的地毯,此刻只剩下一个相对干净的圆形区域。
谭婉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
全场死寂。
李医生张着嘴,手里的银盘“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谭世勋脸上的傲慢凝固了。
他看着那根还留在谭婉体内的银针,瞳孔剧烈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针灸手法。
那是失传已久的“鬼门十三针”,以痛止痛,以血引气。
这种古法,在现代医学看来,简直是野蛮的屠杀。
但它确实止血了。
而且,是在没有无菌环境、没有专业设备的情况下。
“你……”谭世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你用了什么药?”
白九拔出银针。
针尖上带着一丝血珠。
他将银针收回纸包,重新塞进口袋。
“没用药。”他说。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从谭婉腹部袭来。
那是麻药劲过后的反噬,也是身体对刚才那种粗暴缝合的本能排斥。
她忍不住惨叫出声,身体蜷缩成一团。
白九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麻醉剂会掩盖内脏损伤的真实情况,导致后续判断失误。我不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开了在场所有人伪善的面具。
谭世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不在乎女儿疼不疼,他在乎的是,白九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谭家掌控力的一种挑衅。
一个山野村夫,用这种土法子,治好了谭家的大小姐。
这让谭家显得多么可笑?
“把他抓起来。”谭世勋冷冷下令,“涉嫌非法行医,危害公共安全。”
两名保镖再次冲上来。
这次,他们手里多了电击棍。
白九没有反抗。
他知道,这一针虽然止住了血,但也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更重要的是,他在寻找师父失踪的线索。
师父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家酒店。
如果现在离开,线索可能就断了。
他被按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视野里,是那件沾血的香槟色裙摆。
谭婉躺在地上,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徘徊。
她看着白九被粗暴地拖走,看着谭世勋居高临下的背影,看着李医生慌乱地收拾器械。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感激。
那是算计。
她故意摔倒,是为了获取对手公司的机密文件。
文件就在她裙子的夹层里。
刚才的混乱,正好掩护了她转移文件的动作。
而现在,这个用银针救她的男人,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只要咬定是他推倒了自己,或者是他下了毒,谭世勋为了掩盖丑闻,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消失。
这就是豪门的游戏规则。
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保全家族的声誉。
白九被拖到了宴会厅门口。
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落地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
谭世勋正在指挥人清理血迹,赵经理在打电话安排后续的公关方案。
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就像看一块擦不掉的污渍。
白九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牛皮纸包。
那里除了银针,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者,站在深山的一座破庙前。
那是师父。
也是唯一知道“鬼门十三针”真正奥义的人。
三年前,师父在这里失踪。
警方说是意外坠崖,但白九不信。
因为他记得,师父临走前说过一句话:
“有些血,是用银针缝不好的。”
白九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但他感觉不到疼。
比起谭婉刚才承受的那种钻心刺骨的剧痛,这点痛,算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暴雨中的上海滩。
霓虹灯在水雾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的欲望与罪恶。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谭家的股价会稳住。
对手的阴谋会破产。
谭婉会成为新的焦点。
而他,白九,会继续在这个城市的阴影里行走。
寻找下一个需要银针缝合的伤口。
或者,寻找下一个能揭开真相的缺口。
电梯门缓缓关闭。
将宴会厅里的喧嚣隔绝在外。
白九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谭婉最后睁开眼时的那个眼神。
虚弱,倔强,却又藏着深深的寒意。
她在利用他。
但他不介意。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信任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沉默。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
-1
-2
B1
停车场。
车门打开。
冷风灌入。
白九走出电梯,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在宴会厅的最高层,谭世勋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处理干净。”
他说。
“包括那个医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明白。”
挂断电话。
谭世勋整理了一下领带,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完美的微笑。
今晚,依然完美无缺。
只是没人注意到,在他身后的地毯深处,那件沾血的香槟色裙摆的一角,正悄悄滑向排水沟的缝隙。
那里,藏着一枚微型录音笔。
那是谭婉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
也是白九不知道的秘密。
雨,还在下。
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垢。
却冲不净人心深处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