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玻璃窗上的闷响,混合着后厨切菜板的笃笃声,突然戛然而止。
面馆大堂中央,姜建国像一截被砍断的老树桩,重重砸在油腻的瓷砖上。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甲缝里嵌满污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如同几条扭曲的蚯蚓。距离心脏彻底停摆,还有三十秒。
程默坐在隔壁钟表行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镊子,正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游丝。他没抬头,只是听见那声闷响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让开!都让开!”
姜守业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此刻却狼狈不堪。雨水顺着他精心打理的发梢滴落,打湿了那张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他猛地推开围拢的人群,皮鞋踩在水渍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谁也不许碰我爸。”姜守业的声音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和一种诡异的急切。他张开双臂,像只护食的恶犬,挡在父亲身前,“张婶,锁门!报警,就说我父亲突发心梗,除了医生,谁都不准进!”
张婶握着抹布的手抖得像筛糠。她看着姜守业那双通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没敢反驳,僵硬地转过身去摸门栓。
程默终于放下了镊子。
他站起身,动作缓慢得有些迟钝,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他穿过混乱的人群,目光越过姜守业的肩膀,落在姜建国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你疯了?”姜守业察觉到了逼近的身影,厉声喝道,“滚远点!这是医疗急救现场,外行别添乱!”
程默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普通的缝衣针,用拇指轻轻摩挲过针尖。金属的凉意渗入皮肤,这是他唯一的媒介。
“让他死。”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程默脑海响起,那是黑血的低语,“渡劫开始。”
程默无视了姜守业的咆哮,径直走到姜建国身边。蹲下的瞬间,他闻到了姜建国身上那股极淡的、混杂在汗味里的苦杏仁味——那是氰化物代谢后的残留,也是慢性中毒的特征。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姜守业伸手去推程默的肩膀,却被程默侧身避开。程默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就像在修复一只精密的怀表,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浪费。
赵医生带着急救箱冲了进来,刚要上前心肺复苏,就被程默抬手拦住。
“别碰他。”程默的声音低沉,像齿轮咬合时的咔哒声,“再按压,血管会爆。”
赵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是谁?这里是急救区,请配合……”
话音未落,姜建国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最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
程默伸出手,两根手指稳稳捏住姜建国垂落在地上的左手食指。那手指冰冷僵硬,但程默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你要干什么?”姜守业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发现程默手中的针尖正对准父亲的指尖。
程默没有解释原理。修表匠不需要向顾客解释擒纵叉的原理,只需要让时间重新走动。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没有鲜红的血液涌出。
一滴漆黑的液体,缓缓渗出。
它不像血,更像是一滴浓稠的墨汁,带着某种粘稠的质感,在苍白的指尖凝聚成珠。那黑色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线,与周围惨白的瓷砖形成刺眼的对比。
赵医生的呼吸停滞了。他见过无数种颜色的血液,红色的动脉血,暗红的静脉血,甚至发紫的缺氧血,但他从未见过这种黑得纯粹、黑得违背生理常识的颜色。
“这……这是什么?”赵医生的专业尊严在这一刻崩塌,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姜守业也愣住了。他原本准备好的愤怒和威胁,在这滴黑血面前显得有些滑稽。他紧紧攥着的病危通知书滑落地面,被雨水浸透,字迹晕染开来,像是一张嘲讽的脸。
程默感觉到体内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每救一人,寿命减一年。这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切割感。他的视线边缘开始发黑,耳边的雨声变得遥远,只有指尖那滴黑血的触感清晰无比。
他在赌。赌这滴黑血能带走姜建国体内的毒素,赌自己能挺过这次反噬。
黑血顺着针孔流淌,滴落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
那一格,动了。
姜建国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原本凝固的时间似乎重新开始流动。但他的脸色并未好转,反而更加苍白,而那滴黑血依旧在那里,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为什么这滴本该鲜红的动脉血,呈现出如同墨汁般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