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惊雷炸响时，修表铺的玻璃门被狂风撞得哐当作响。
雨水顺着破损的窗框渗进来，在满是铜屑和机油味的水泥地上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闵远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把镊子，正试图将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游丝装进怀表的机芯里。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那盏昏黄的台灯下，尘埃在光束中缓慢翻滚。
门外传来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急促，杂乱，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开门。”
方主任的声音穿透雨幕，冷硬得像一块冻硬的铁。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袖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手腕上。手里那份红色的《强制拆除通知书》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闵远没有抬头。他把镊子尖端轻轻探入齿轮缝隙，屏住呼吸，手腕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咔哒。
游丝归位。他放下镊子，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身细长如发，尾端刻着一个模糊的“方”字，那是多年前某个中医世家留下的旧物，如今只剩下斑驳的痕迹。
“我不喜欢重复第二遍。”方主任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他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道涌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拆迁办人员，手里拿着封条和电筒。
“还有十分钟封路，”方主任扫了一眼屋内堆满钟表零件的货架，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垃圾，“今晚必须清场。这地方违章建筑鉴定书都下来了，别跟我谈什么情怀。”
闵远终于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有着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但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这里不是违章建筑。房产证在抽屉里，日期是1998年。”
“那是老黄历了。”方主任冷笑一声，将通知书拍在柜台上，震起一层薄薄的灰尘，“现在的新规矩是城市规划。你这种只会修破烂的庸医，不配留在这条街上。”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蜷缩在破纸箱上的黑影上。那是一个流浪汉，浑身散发着恶臭，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般嘶哑。
“把这个垃圾也清理出去。”方主任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扔到医院门口就行。别脏了我的眼。”
老陈站在门口的水果摊旁，手里攥着半串香蕉，探头探脑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这个流浪汉是谁的儿子，但他更想看热闹，顺便等方主任走后讨杯热茶喝。他没说话，只是把香蕉皮剥得更慢了一些。
闵远站起身，走到流浪汉身边。他没有理会方主任的命令，而是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流浪汉的手腕上。
脉搏微弱，乱如麻绳。
“他在发烧，”闵远淡淡地说，“体温三十九度二。肺部有啰音，心脏杂音明显。不是普通的感冒。”
“关我什么事？”方主任点燃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反正他也活不过今晚。与其让他死在医院里浪费资源，不如早点处理掉。”
“如果是心源性猝死呢？”闵远问。
方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一个修表的，懂什么医？别在这里装神弄鬼。我要的是效率，不是你的表演。”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店内。
流浪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咯咯声，双眼翻白，口吐白沫。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主任皱眉，掐灭了烟头：“看来时间到了。带走。”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准备抬起纸箱。
“等等。”闵远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任何起伏，“现在抬走，就是杀人。如果他现在心跳停止，你们的责任书上有这一条吗？”
方主任眯起眼睛，盯着闵远：“你想怎么样？”
“给我三分钟。”闵远说，“如果救不活，你们可以立刻贴封条，把我扔出去。”
“三分钟？”方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以为你是华佗再世？行啊，我就给你三分钟。要是没动静，你就等着坐牢吧。阻碍公务执行，你知道后果。”
闵远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方”字的旧银针。
针尖在闪电的余晖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的右手开始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神经受损后的后遗症。每一次精细的动作，都会带来钻心的剧痛。但他必须忍住。
他将银针对准流浪汉胸口的膻中穴。
按照常理，急救应该先按压心脏，或者使用肾上腺素。但闵远知道，这个流浪汉的心脏并没有完全停跳，只是被一股郁结的气血堵住了回路。这是典型的“气闭”，需要用针引气，强行打通经络。
这是一条险路。稍有不慎，就会加速心脏衰竭。
而且，他的右手正在失控。
第一根针刺入皮肤。
流浪汉的身体剧烈一震，仿佛触电一般。
方主任后退半步，眉头紧锁：“你在干什么？！”
闵远没有说话。他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阻力，那是气血在经脉中冲撞的感觉。银针深入一分，阻力就大一分。
突然，一阵剧烈的电流般的刺痛从右手神经末梢传遍全身。那是神经受损的信号，也是身体在警告他停下。
但他不能停。
他咬紧牙关，手腕强行稳住，将银针再推进半寸。
就在这一瞬，异变突生。
原本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心跳，竟然停滞了半拍。
不是恢复，而是彻底的静止。
窗外的雷声轰鸣，掩盖了店内短暂的死寂。
方主任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烟蒂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老陈手里的香蕉掉在了地上，泥水溅上了裤脚。
闵远看着自己的手，银针插在流浪汉胸口，微微震颤。
流浪汉的胸膛不再起伏。
为什么这根银针扎下去的瞬间，流浪汉的心跳反而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