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老城区斑驳的青砖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修表铺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风，还有韩世安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昂贵古龙水和焦虑的味道。
他浑身滴水，定制西装紧贴着肌肉线条，袖扣是纯金打造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姜守拙坐在工作台后，手里捏着一把镊子，正对着一块停摆的怀表发呆。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迟到了。」
韩世安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攥着那块百达翡丽万年历腕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踏进这个充满霉味和铁锈气的地方。
「修好它。」韩世安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命令的口吻，尽管他在极力维持体面，「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秒针走动。」
姜守拙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块表，不是自然停摆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没有感叹号，只有陈述。
韩世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将表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
「少废话，你是修表的，还是算命的？」
旁边的小陈缩在角落里，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偷偷录制。
他低声碎碎念：「这老头真狂……韩总可是要破产清算的人，居然还这么硬气。」
姜守拙没有理会小陈，也没有看韩世安。
他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那副老花镜。
「电动工具检测，会破坏机芯的原始应力分布。」
他缓缓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针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像是一条沉睡的蛇。
「你确定，要用现代工艺来对待古法？」
韩世安眯起眼睛，看着那根不起眼的银针，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别搞这些玄乎的东西。」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专业检测仪器，「先用超声波清洗，再上电动螺丝刀，这是行业标准。」
姜守拙摇了摇头。
「标准，救不了你的债。」
他拿起那块百达翡丽万年历腕表。
表盘上的指针僵硬地卡在12点整，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
韩世安想要阻止，但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他害怕自己的颤抖会让表受到二次伤害。
姜守拙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慌。
他用银针尖，轻轻挑开了表壳背盖的第一颗螺丝。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是第一声撞击，也是退路的终结。
韩世安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见姜守拙的指尖微微颤动，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极度的专注。
银针插入缝隙，像是针灸入穴，精准而冷酷。
「你在干什么……」韩世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姜守拙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味，和他身上散发的陈旧气息。
那是三十年积累的“精气神”，此刻正顺着银针，一点点注入冰冷的机械之中。
他知道这块表是被人为破坏的。
有人动了手脚，让它在关键时刻失效，从而让他陷入债务危机。
但他不说破。
因果，需要自己偿还。
银针在齿轮间穿梭，像是在梳理乱麻。
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姜守拙生命力的流逝。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韩世安看得真切，他想喊停，想叫救护车，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掌控局面。
这块价值连城的腕表，此刻掌握在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中医手里。
而那个所谓的“行业标准”，在这个瞬间，显得如此可笑。
小陈停止了录制，嘴巴微张，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不懂，但他感觉到了震撼。
那种震撼，来自于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敬畏。
姜守拙的手稳如磐石。
银针拨动了一枚微小的齿轮。
咔哒。
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心跳复苏。
指针，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恢复走字，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接。
姜守拙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他将银针拔出，随手放在工作台上。
「好了。」
他说。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韩世安颤抖着手拿起表，贴在耳边。
滴答。
滴答。
声音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但他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根银针留下的痕迹。
在那精密复杂的机芯深处，残留着一丝不属于机械结构的艾草灰烬。
灰白色的，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但它就在那里，静静地躺在金色的齿轮之间。
韩世安愣住了。
他想起十年前，姜守拙曾在他病危时，用这一缕艾烟救过他一命。
原来，人情债，从来都不是账本上的数字。
而是刻在骨头里的印记。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姜守拙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施展针灸术了。
整整一个月，他都将是一个普通人。
但这没关系。
因为这笔账，已经平了。
韩世安看着那块重新走动的百达翡丽，突然觉得它不再冰冷。
它有了温度，也有了重量。
那是十年光阴的重量。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姜守拙一眼。
小陈默默收起手机，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发生的一切。
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