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热浪把老城区的柏油路烤得发软。
面馆后厨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从半掩的门缝里溢出来，混着陈年牛油和廉价洗洁精的味道，直冲鼻腔。
程远推开玻璃门，风铃没响，被一只戴着油腻围裙的手死死拽住。
廖老板站在门口，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眼神躲闪，身体横在过道中央，像一堵墙。
“打烊了。”廖老板说。声音很硬，带着威胁。
程远没停步，侧身挤过去。肩膀撞在廖老板胸口，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后退半步。
“让开。”程远说。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坐满了街坊。空气浑浊，风扇吱呀转动，吹不散那股越来越重的血腥气。
角落里的圆桌旁，面馆老板老赵瘫在地上。
他双手捂着嘴，指缝间不断渗出黑色的液体。那液体粘稠得像沥青，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灰白色的地砖上，迅速晕开一片污浊。
阿珍蹲在一旁，浑身发抖，手里攥着一块脏抹布，却不敢靠近。她抬头看向程远，嘴唇哆嗦，小声喊：“程医生……”
程远没看她。他走到老赵身边，蹲下。
老赵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呼噜声。那是心梗并发急性肺水肿的典型症状，但咳出的血不对。
太黑了。
不是鲜红，也不是暗红，是近乎墨色的黑。
“叫救护车。”程远说。
“来不及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挤过来，是附近诊所的李庸医。他看了看老赵的脉搏，又看了看地上的黑血，眉头紧锁，“心脏骤停。没救了。”
李庸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准备离开。在他看来，这种突发状况，除了等120，什么也做不了。围观的街坊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廖老板趁机上前一步，伸手去拉老赵的胳膊，想把人拖到一边，避开众人的视线。“别挡道，晦气。”
程远按住廖老板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且僵硬。
“他在死。”程远盯着廖老板的眼睛，“你在掩盖什么？”
廖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关你屁事。滚出去。”
程远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布包。
展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七根银针。针身细长，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李庸医笑了：“玩巫术呢？现在都2023年了，搞这些封建迷信。”
街坊们发出一阵哄笑。
程远不理他们。他拿起一根两寸长的毫针，指尖捻动，针尖微颤。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程远淡淡地说，“但我今天只用一针。”
他抬手，针尖精准地刺入老赵的人中穴。
力度极深，几乎透骨。
老赵的身体猛地一抽搐，喉咙里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渗漏，而是喷射。
黑色的血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溅在程远的袖口上，温热，粘稠，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程远面无表情，另一只手迅速从旁边端来一只空瓷碗，接住后续涌出的黑血。
黑血落入碗中，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它没有散开，而是在碗底缓缓凝聚，仿佛有生命一般，形成了一团不规则的黑色固体。
全场死寂。
李庸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凑近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尸斑血？”李庸医的声音有些发颤，“人还没死，怎么会有这种血？”
廖老板的脸色瞬间煞白。他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停下！”廖老板吼道，“快停下！你想害死他吗？”
程远拔出第二根针，刺向老赵的膻中穴。
“他在中毒。”程远说，“毒物堵塞心脉，常规急救无效。我用银针逼出淤血，能争取十分钟。”
“十分钟？”李庸医喃喃自语，“这不可能。除非……除非是某种罕见的神经毒素，导致血液凝固性异常改变。”
他看向那碗黑血，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疑惑。那不是病，那是人为的谋杀。
街坊们不再嘲笑。他们看着程远冷静的手指，看着碗中那团诡异的黑色物质，一种本能的寒意爬上脊背。
阿珍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看着程远沾满黑血的袖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敬佩，也是担忧。
廖老板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程远，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多管闲事。”廖老板压低声音，语气阴冷，“这东西，你不该碰。”
程远站起身，将装着黑血的瓷碗放在桌上。
碗底的黑色物质已经凝结成块，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窗外惨白的阳光。
“我要报警。”程远说。
“报啊。”廖老板冷笑，“看看警察信不信，一个面馆老板咳出了黑水。”
程远没有说话。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号码。
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口黑血里，藏着廖老板不敢让人知道的秘密。而他自己，因为这一针，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中医的身份暴露了。在这个充满利益纠葛的老城区，这意味着他从一个普通的过客，变成了局中人。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
程远看着那碗黑血，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为什么是黑色的？
为什么廖老板如此惊慌？
这不仅仅是一起医疗事故，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而他，不小心踩进了陷阱的中心。
李庸医还在颤抖，他试图用科学解释这一切，但找不到答案。
阿珍躲在柜台后面，偷偷观察着程远。她知道程远以前做过一些不可告人的事，但现在，他是唯一的希望。
廖老板掏出烟，手抖得点不着火。他需要时间，需要销毁证据，需要处理掉那个知道真相的老赵。
程远收起银针，擦净手上的血迹。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生活结束了。
他端起那碗黑血，走向门口。
“跟我走。”程远对廖老板说，“去派出所，或者去医院。选一个。”
廖老板掐灭了烟头，眼神变得狠厉。
“你以为你能带走他？”廖老板问。
程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瓷碗，指尖微微用力。
碗壁冰凉，黑血滚烫。
两者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也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风吹过面馆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不见。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口黑血上。
那口黑血为何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