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邹记面馆”的磨砂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后厨的抽油烟机还在轰鸣,混合着浓重的油烟味和一股突然弥漫开的腥甜气息。
邹老板倒在操作台旁的地砖上,身体像一袋被扔下的面粉,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周围几个吃面的食客尖叫着跳开椅子,有人掏出手机,有人往后缩,眼神里全是惊恐。
没人敢动。
彭九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截葱段。他看着邹老板灰败的脸色和紫绀的嘴唇,瞳孔微微收缩。
心梗。
祖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硬如铁:*“气滞血瘀,闭阻心脉,三寸之内,生死一线。”*
彭九放下葱段,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身泛着幽冷的蓝光,那是长期接触药液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犹豫,迈步走向邹老板。
“别碰他!你想害死他吗?”刘婶指着彭九,声音尖锐,“这可是邹老板!你个没执照的学徒,想造反啊!”
彭九没看她,目光锁定在邹老板胸口的膻中穴上。
他的手指稳定得可怕,拇指抵住针尾,手腕下沉。
噗。
银针入肉的声音极轻,但在嘈杂的雨声中,却像是一声惊雷。
邹老板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见彭九的眼神,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块需要精准切割的玉石。
“他在扎针……真的在扎针!”陈医生挤过人群,脸色难看地冲进来,“谁让他动的?这是医疗现场!”
彭九充耳不闻。
他又抽出两根银针,分别刺入内关和神门穴。手法快得只剩残影。
邹老板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关节粗大的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刮擦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放开我……我要报警……”邹老板嘴里溢出浑浊的气泡,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但本能让他感到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而是对失控的。
他害怕这个沉默寡言的学徒,害怕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被人看见,更害怕失去这家赖以生存的店铺。
彭九盯着邹老板的眼睛,语调平直:“忍着。”
只有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
他左手按压穴位,右手捻转针柄,力道深沉而精准。
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阻力,那是淤堵的气血在银针引导下强行冲开的痛楚。
每一分力,都在消耗他的精神力。
这种秘传的手法,代价是施术者自身的元气。但他别无选择。
如果不救,邹老板必死无疑。
如果救了,他将面临无尽的麻烦。
但彭九不在乎。
他只是不想看到这条命断在这里。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邹老板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声,紧接着,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彭九洁白的袖口上,触目惊心。
随即,邹老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沉重、粗糙,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他的胸膛起伏起来,原本僵硬的肢体慢慢松弛下来。
心跳监护仪并没有出现,但彭九将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
微弱,但有力。
活着。
周围的食客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眼神中的惊恐逐渐变成了震惊,甚至是一丝敬畏。
刘婶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她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彭九用类似的方法治好了她的老寒腿,当时她也以为那是骗术。
陈医生蹲下身,检查邹老板的瞳孔反应,眉头紧锁。
他认出了那根银针的特殊制式——非医用标准,针身刻有古老的纹路。
这不是西医的器械。
“你是哪里的医生?”陈医生抬头看向彭九,语气严厉,“无证行医,你知道后果吗?”
彭九拔出银针,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动作行云流水。
他把银针收回口袋,看都没看陈医生一眼,只是转向刚刚缓过一口气的邹老板。
邹老板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他油腻的脸颊滑落,滴在瓷砖上。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片刻,然后聚焦在彭九脸上。
那张脸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求功或邀赏的表情。
邹老板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感激?不。
更多的是恐惧。
他想起刚才濒死时的绝望,想起彭九那双冰冷的手,想起自己在那一刻毫无尊严的挣扎。
如果承认是被这个学徒救活的,那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离不开他。
这意味着承认自己一直以来的轻视都是错的。
更重要的是,这家面馆有一条贴在墙上的规矩——《邹记面馆禁医铁规》。
上面写着:*严禁店内人员从事任何医疗行为,违者立即开除,并追究法律责任。*
这条规矩是邹老板为了规避风险,特意让街道办备案过的。
一旦彭九救人坐实,就等于公开打脸这条规矩,也等于向外界宣告,这家店存在非法行医的风险。
警察马上就会来。
店铺会被查封。
邹老板不能冒这个险。
哪怕恩将仇报,也要保全自己的饭碗。
邹老板的手颤抖着伸向口袋,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和扭曲的表情。
他按下了110。
“喂,警察吗?”
邹老板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坚定。
“这里有人故意伤害……对,持械伤人……”
彭九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
他盯着邹老板手中的手机,又看了看邹老板那双因为长期揉面而变形的大手。
雨声更大了一些。
彭九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座城市的合法身份彻底终结。
地下黑医的路,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