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偏殿的窗棂被寒风撞得哐当作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门外叩首。
陆婉跪坐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她垂着眼眸，视线死死锁住桌案中央那盆刚被搁下的东西——前朝罪臣家抄没的银渣炭盆。
铜盆沉重，边缘还带着未打磨干净的毛刺。一股混合着焦糊与铁锈的怪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苏嬷嬷站在桌旁，满脸褶子像枯树皮般堆叠，眼神阴鸷如蛇。她手里攥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一下下敲在陆婉的心头。
“贵人好福气。”苏嬷嬷的声音尖酸刻薄，像是砂纸磨过玻璃，“贵妃娘娘念您初来乍到，怕这深冬冻坏了身子，特意赐了这‘暖手’的物件。”
陆婉抬起眼，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柔顺的笑意，轻声说道：“谢娘娘恩典。奴婢定当好好珍惜这份温暖。”
她的声音极轻，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不露半分棱角，却在眼底藏了一针见血的冷意。
苏嬷嬷眯起眼，似乎并不满意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她伸出戴着厚茧的手指，故意在炭盆边缘轻轻一划，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只是这炭火有些特别，”苏嬷嬷俯下身，那张布满风霜的脸逼近陆婉，压低声音道，“这是前朝罪臣留下的余烬，虽有毒性，却能驱寒。贵人若是受不住，现在说还来得及。”
陆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她早已知晓这银渣中混有微量的朱砂与毒物，长期接触会致人慢性中毒，甚至溃烂生疮。但此刻，她是失宠的新贵，是待宰的羔羊，唯有接受这份带有诅咒意味的赏赐，才能暂时免遭清算。
“奴婢身体康健，不怕毒，只怕冷了娘娘的心。”陆婉微微低头，语气谦卑到了尘埃里。
苏嬷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她知道陆婉是在示弱，也是在被逼入绝境后的无奈之举。这正是她要的效果——立威，顺便从这盆炭的火种钱里再捞一笔油水。
“既然贵人不怕，那便好生受着。”苏嬷嬷直起身，手中的钥匙串再次晃动，“这炭盆里的银渣烫手，贵人若是拿不稳，可别怨奴婢没提醒。”
说罢，她伸出手，看似要帮陆婉整理衣襟，实则指尖猛地探向炭盆。
陆婉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她知道，任何退缩都会被视为对贵妃恩宠的抗拒，那是死罪。
她咬紧牙关，伸出双手，迎向苏嬷嬷的动作。
就在两双手指即将触碰到铜盆的瞬间，苏嬷嬷手腕猛地一抖。
几粒滚烫的银渣飞溅而出，精准地落在陆婉伸出的指尖上。
“嘶——”
剧痛瞬间钻心，像是烧红的铁钉扎进肉里。陆婉闷哼一声，手指本能地蜷缩，但那点火星已经烙进了皮肉。
苏嬷嬷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连忙用帕子去擦，嘴里却说着风凉话：“哎呀，贵人莫怪，这炭火确实烈性，奴婢一时失手……”
陆婉看着自己指尖迅速红肿、起泡的皮肤，鲜血渗出，染红了洁白的帕子。她没有尖叫，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血污，眼神空洞而平静。
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彻底明白了这后宫的残酷规则：在这里，痛觉是唯一的真实，言语皆是虚妄。
“嬷嬷言重了，”陆婉抬起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是奴婢福薄，接不住这份厚礼。”
她将沾血的帕子轻轻折叠，收入袖中，然后双手捧起那盆沉重的银渣炭盆。
铜盆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灼热难耐，仿佛捧着的是自己的命数。
苏嬷嬷看着她沉默接下炭盆的模样，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她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场盛大的仪式。
“既如此，贵人好自为之。奴才告退。”
苏嬷嬷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
陆婉独自留在殿内，寒风呼啸，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炭盆，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渗出的血珠滴落在银渣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那盆前朝罪臣家抄没的银渣炭盆，此刻正稳稳地躺在她的手中，成为了她在这深宫中立足的第一个信物，也是最危险的枷锁。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炭盆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窗外，夜色深沉，大雪纷飞，掩盖了所有的罪恶与秘密。
陆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指尖的刺痛提醒着她，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那盆银渣深处，隐约可见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古老的标记，又像是未干的血迹。
她凑近细看，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