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巨响，像无数只粗糙的手掌在拼命拍打，掩盖了她急促的喘息和口袋里硬物的碰撞声。
魏秋霜缩着肩膀，穿过这条阴暗潮湿的后巷。雨水顺着她洗得发白的衣领灌进去，冰冷刺骨，但她不敢停。怀里的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饿得连哭声都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一秒的流逝，都是在从阎王爷手里抢命。
巷子尽头，那家杂货铺的门帘垂着，透出一丝昏黄的光。那是黑市的入口，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空气里的尘埃，轻声对自己说：“秋霜，别抖。”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煤油灯跳动着火苗。柜台后坐着一个男人，正百无聊赖地用一块脏布擦拭着一副眼镜。
“打烊了。”男人头也没抬，声音油滑，带着几分不耐烦，“明儿个再来。”
魏秋霜没有走。她从湿透的袖口里，缓缓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瘦骨嶙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票证，也不是介绍信。那是一枚袁大头银元。
这是亡夫魏振华留下的唯一遗物。丈夫死前曾握着她的手，眼神浑浊却坚定，告诉她这东西能救命。可如今，这枚带着亡夫体温的银元，成了她手中唯一的筹码。
“老赵。”魏秋霜的声音极轻，语速慢得让人心急，“换五斤大米。要最好的白米。”
老赵擦眼镜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魏秋霜，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她紧握的拳头上。
“五斤？”老赵嗤笑一声，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嫂子，现在市面上黑米都要三块大洋一斤，你拿什么换？这张脸？”
魏秋霜没有反驳。她知道规矩，也知道老赵的贪婪。她慢慢地张开手掌。
一枚泛着冷冽光泽的银元躺在她的掌心，上面袁世凯的侧面像清晰可见，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完好无损。在昏暗的灯光下，它散发着一种古老而诱人的金属光泽。
老赵的眼睛亮了。他咽了口唾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好东西。”他低声说道，伸手想要去拿。
“等等。”魏秋霜迅速收回手，将银元重新握紧，“我要当面验货。钱货两清，我不放心。”
老赵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怀疑的弧度：“嫂子，这话说的。我老赵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你拿真货来，我给你真粮，怎么就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你。”魏秋霜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是怕……怕这东西来路不正，惹祸上身。我想让你看看，确认无误。”
她在撒谎。她真正害怕的，是这枚银元背后隐藏的秘密——那个未寄出的信，那个被定性为“特务”的名字。但她不能表现出来，任何一丝犹豫都会让交易失败。
老赵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对米的渴望和对银元的贪婪战胜了他的疑虑。
“行吧。”老赵站起身，走到后面的货架旁，转身时手里多了一个麻袋，“你先拿出来，让我瞧瞧成色。如果是假的，你可就滚出去。”
魏秋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一旦拿出银元，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但她别无选择。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旧火柴盒。火柴盒已经破旧不堪，边缘磨损得厉害，里面装着那枚银元。
“就是这个盒子。”魏秋霜轻声说，“银元在里面。”
老赵接过火柴盒，随手掂了掂。很轻。他打开盒盖，手指伸进去，捏住了那枚银元。
就在指尖触碰到银元的一瞬间，老赵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欣喜若狂，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僵硬。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看向魏秋霜，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警惕，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你……”老赵的声音有些结巴，“这银元，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