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八年的梅雨，黏腻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户部衙门侧门的青石板巷口，积水没过脚踝，倒映着灰暗的天光。尹守仁收敛了官帽上的玉饰，压低斗笠，像一尾沉默的鱼，滑入这潮湿的阴影之中。
他手里攥着的，不是那枚早已碎裂的黄铜火漆印，而是一张被汗水浸透的当票。
三日前，柳宗元在查抄现场，指尖在那枚变色的火漆印上停留了太久。久到尹守仁在远处的高墙后，都能感觉到那股如鹰隼般的寒意穿透雨幕。柳宗元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转身离去时，低声对副手说了一句：“去翻弘治五年的旧档，查查这种氧化程度的红蜡，除了库房，还有哪里见过。”
这句话，比任何刑具都让尹守仁心惊。
若柳宗元查出，这种特制的“陈年红蜡”曾用于弘治五年的一桩贪墨案，且那案的卷宗封条，与他今日伪造的假象如出一辙，那么“伪造文书”的罪名将坐实。更可怕的是，他会顺藤摸瓜，查到尹守仁并非初犯，而是惯犯。
但尹守仁赌对了第一步。
柳宗元年轻气盛，急于立功，必然认为尹守仁是在模仿旧案手法以混淆视听。这一层迷雾，暂时遮住了银箱夹层里江南三顷良田的真容。
然而，雾散之后，便是赤裸裸的刀锋。
巷口的灯笼昏黄摇曳，王掌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从一家废弃钱庄的窗棂后探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绸衫，腰间别着一串钥匙，发出哗啦的脆响。
“尹主事，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王掌柜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市侩的谄媚，眼底却藏着贪婪的寒光，“借据虽然烧了，可债还在。您说，这账该怎么算？”
尹守仁停下脚步，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没有看王掌柜，而是看着手中那张湿漉漉的当票。那是他用最后一点体面换来的喘息之机。
“王掌柜，”尹守仁的声音温和谦卑，仿佛还是在户部大堂上汇报公务，“那笔银子，户部明日就会拨付下来。届时，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明日？”王掌柜嗤笑一声，推开门，踏进积水中。他的靴子溅起泥点，落在尹守仁干净的官靴旁，“尹主事，您是聪明人。柳御史那双眼睛，毒得很。您以为毁了一张借据，就能掩住江南三顷良田的风声？一旦柳御史查到您的田产，再查到这笔高利贷……您猜，他是先查您的贪污，还是先查您的私产？”
尹守仁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王掌柜的底牌。他手里虽然没有借据原件，但他知道尹守仁抵押田契的细节。只要他在柳宗元面前吐露半句，尹守仁精心构建的“贫困主事”人设就会瞬间崩塌。一个拥有巨额不动产的人，突然出现在赈灾款的漩涡中心，无论如何解释，都是百口莫辩。
“所以，”王掌柜逼近一步，身上的霉味混合着脂粉气扑面而来，“我要的不是三个月后的银子。我要的是现在。尹主事，您府上那套成化年的青花瓷瓶，还有您夫人陪嫁的那块羊脂玉佩，我都要了。抵掉这笔债务，剩下的，我再宽限你半年。”
尹守仁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他知道，这是在杀鸡取卵。那些器物，是尹家最后的颜面，也是他在京中立足的根本。一旦失去，他将彻底沦为任人宰割的孤臣。
但若不答应，今日走出这条巷子，他就再也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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