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的梅雨，像一张浸透了水的湿棉被，死死捂住了京城户部衙门的青砖灰瓦。
后堂书房内，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尹守仁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般扭曲。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账册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泥土腥气，令人窒息。
尹守仁跪坐在紫檀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却掩盖不住指尖细微的颤抖。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这是江南三顷良田即将易主的前兆，也是他此刻窘迫身份的真实写照。作为户部主事，他本该是掌管钱粮的要员，但家族衰败，父亲留下的巨额亏空如悬顶之剑，明日同僚联合查抄，今日不藏，明日便是罪证。
“啪、啪。”
两声清脆的敲击声打破了死寂。柳宗元坐在对面，一身青衫笔挺，手中朱笔未沾墨，指尖却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下都敲在尹守仁的心跳节拍上，像是催命的更漏。
“尹大人，”柳宗元眼神锐利如刀，目光并未落在尹守仁脸上，而是死死盯着案角那只厚重的黑漆木箱，“御史台接到密报，说这批赈灾银中，混入了不该有的‘私货’。本官奉旨核查，请尹大人配合。”
他的语气冷硬直接，不容置疑。为了巩固自己的清名和权势，也为了向急于看到政绩的皇帝交差，柳宗元必须在今日查出任何官员贪墨赈灾款的证据。他对尹守仁早有猜忌，今夜这场突击检查，不过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尹守仁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丝温和而谦卑的笑意，声音低缓：“柳御史言重了。户部办事，向来光明磊落。这箱赈灾银，乃是我与赵福二人亲手清点封存，每一锭皆有编号，绝无私掺之物。”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不留把柄。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看似无意地搭在木箱边缘，拇指正抵住箱盖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凸起。
那是机关的钥匙。
赵福缩在角落阴影里，身子抖得像筛糠。他知道田契的去向，但他更怕柳宗元手中那支随时可能写下弹劾奏折的朱笔。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细若蚊蝇的咕噜声，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尹守仁需要时间。哪怕只有半柱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就在刚才，王掌柜拿着那份高利贷借据找上门来，扬言若明日不还钱，就要将抵押物公之于众。那份借据原件，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必须毁掉以制造贫困假象的关键。
而此刻，他要将另一份关乎身家性命的江南田契，塞进这只赈灾银箱的夹层。
“柳御史稍安勿躁。”尹守仁站起身，动作轻柔地拿起桌上的火钳，夹起一块通红的炭火，放在一旁的铜盆中，“这木箱日久失修，受潮膨胀，若是强行撬开，恐损了箱体，惊扰了圣上的恩典。不如让在下先验明封条，再行开启。”
柳宗元眯起眼睛，指尖停止了敲击。他看着尹守仁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心中疑云更甚。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抄家的落魄书生。
“验？”柳宗元冷笑一声，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木箱前，“本官只信规矩，不信人心。打开。”
尹守仁心头一紧。暴雨如注，雷声轰鸣，掩盖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却让室内的寂静显得愈发刺耳。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黄铜火漆印。那枚印章刻着“户部”二字，完好无损地封住了夹层入口。这是他最后的防线，也是他精心布局的最后一环。
“柳御史，”尹守仁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此乃御赐封缄，私自破坏，乃是欺君之罪。在下虽愚钝，却也知轻重。”
“哼，欺君？”柳宗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伸手抓住木箱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若是箱中真有赃银，你这欺君之罪，比贪墨更重！尹守仁，你最好祈祷里面干干净净。”
尹守仁不再言语。他趁柳宗元注意力集中在箱盖正面时，左手迅速按在箱侧隐蔽的暗扣上，右手拇指用力按压火漆印下方的机关。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起，被窗外的雷声完美吞噬。
夹层打开了。
尹守仁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纸包裹严实的田契，手心全是冷汗。他将田契迅速滑入夹层深处，然后迅速撤手。
然而，潮湿的空气让木料膨胀，原本精密的机关此刻变得滞涩无比。夹层并没有完全回弹闭合，留下了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
尹守仁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必须立刻封好它，否则只要柳宗元手指轻轻一探，就能发现端倪。
他抓起桌上融化的蜂蜡，试图填补那道缝隙。但蜂蜡在高温下变得粘稠，滴落在他的手指上，烫得他一阵刺痛。
“你在干什么？”柳宗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异常，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那团蜂蜡上。
“修补……”尹守仁强作镇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箱盖有些歪斜，属下想用蜂蜡固定，以免运输途中散开。毕竟，赈灾银关乎百姓性命，马虎不得。”
柳宗元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冷哼一声，收回了手。“最好如此。若有一两银子对不上数，本官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尹守仁松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继续涂抹蜂蜡，试图掩盖机关的痕迹。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照亮了书房。
尹守仁的手突然一抖。
因为紧张，也因为蜂蜡的高温，他的拇指不小心重重按在了那枚黄铜火漆印上。
崩。
一声细微的脆响。
那枚象征着户部权威、完好无损的黄铜火漆印，在巨大的压力下，竟然从边缘断裂了一角。碎片飞溅，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尹守仁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柳宗元的目光瞬间凝固，死死盯住了那枚残缺的火漆印，又缓缓移向尹守仁苍白如纸的脸。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