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雨势未减反增。
户部衙门的青石板路上积水成河，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戴慎之撑着一把油纸伞，步履匆匆地穿过值房前的庭院。他的袖口紧紧贴着手臂，那里藏着那枚暗红色的私印——内务府太监李德全的私印。
印章硌在他的腕骨上，坚硬而冰冷，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生寒意，却又不得不死死攥住。
“大人，这雨……”赵四跟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有些发颤。他手里提着两盏风灯，灯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照亮了他那张苍白且带着讨好意味的脸。
戴慎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从屋檐滴落的一串冰水。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赵四，你若是怕淋湿了鞋面，便去廊下候着。这路，本官自己走。”
赵四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担心大人的身体。毕竟，年终大考在即，若是大人病倒了，这五十两火耗银的缺口，怕是更难填平了。”
戴慎之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算计。
“赵四，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戴慎之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反问，“若我真病了，这账目由谁核？若是旁人核，你觉得他们会像本官这般，逐字逐句地抠那五十两银子吗？”
赵四被问得一愣，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低下头：“大人说笑了。小的哪敢威胁大人。小的只是……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藏得太深，反而容易发霉。”
戴慎之心中冷笑。
发霉？
这枚私印确实“发霉”了。它带着内务府特有的腥气，那是长期浸泡在朱砂、油脂以及某种不知名的香料混合而成的味道。这种味道，常人闻不到，但戴慎之能闻到。因为他在昨晚将它贴身藏入怀中时，那股味道已经渗入了他的衣料，甚至渗入他的皮肤。
更重要的是，他在今早整理袖口时，发现私印的边缘沾上了一层极淡的黄色粉末。
那是柳世安手指上的翡翠扳指磨下的玉粉，还是柳世安用来掩盖某种痕迹的药粉？
戴慎之不知道。但他知道，柳世安一定在私印上做了手脚。或者说，柳世安希望他戴上这枚私印，或者至少，让他接触到这枚私印。
这是一步险棋。
如果戴慎之此刻将私印交给御史台，便是承认户部内部有人与内务府勾结，而他作为经手人，难辞其咎。
如果戴慎之隐瞒不报，一旦日后查出私印来源，他便成了替罪羊。
所以，他必须带走它。不是交给任何人，而是带回自己的宅邸，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细细拆解这枚印章背后的秘密。
“走吧。”戴慎之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回府后，再议。”
赵四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手中的风灯晃得更厉害了。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走出户部衙门的大门。
此时的北京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雨雾之中。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冒着热气，散发出油条和豆浆的味道。
戴慎之坐进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车厢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戴慎之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私印。
印章的表面并不光滑，摸上去有一些细微的划痕。这些划痕，是人为的吗？还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戴慎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慎之，为官者，当如履薄冰。但若冰下有鬼，便要用刀劈开它。”
如今，冰层已裂，鬼魅现身。
他需要证据。不仅仅是数字上的证据，更是实物上的证据。
这枚私印，就是钥匙。
只要他能证明这枚私印是如何进入户部账册的，就能反过来指控内务府干预户部政务，甚至贪污火耗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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