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雷声像是要把谭家豪宅的屋顶掀翻，雨点砸在厨房外铁皮棚上，发出濒死的轰鸣。这声音盖过了宴会厅里传来的爵士乐和推杯换盏的寒暄，却盖不住后厨里那股混合着泔水、洗洁精和汗臭的酸腐气。
钟默站在案板前，双手死死攥着那块油腻的抹布。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口袋里那块硬物烫得灼人。
那是一枚印章。父亲留下的绝版印章。
“喂！死猪啊！”
一声粗鄙的咒骂伴随着金属托盘重重磕在不锈钢台面上的巨响，震得钟默肩膀一颤。厨师长老陈满脸横肉地凑过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钟默脸上，“让你传个菜都能发愣？大少爷等着看笑话呢，你他妈想害我丢饭碗？”
钟默没说话。他只是微微垂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这声回应像是点燃了老陈的火药桶。老陈一脚踹在钟默的小腿上，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哑巴了？说话！今天老爷寿宴，你是来端盘子的还是来送终的？”
周围的帮工们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里带着那种看戏般的冷漠与嘲弄。在这个家里，赘婿就是最底层的存在，比厨余垃圾还不如。
钟默揉了揉小腿，那里有一块淤青正在扩散。他没看老陈，目光越过蒸汽腾腾的窗口，望向那片被暴雨模糊的黑暗。他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把这枚印章带出去，或者至少确认它还在自己身上的机会。
口袋里的印章冰凉，边缘有着细微的裂纹，那是父亲临终前紧紧握在他手里时留下的温度。也是他唯一的底牌。岳父今晚就要宣布将家产交给谭强，如果不在这一刻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是父亲商业版图的关键一环，他将永远失去话语权，甚至失去林婉最后的尊严。
“砰！”
后厨厚重的隔音门被粗暴地推开。冷气裹挟着香槟的味道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这里的闷热。
谭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定制西装，手指上那枚夸张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手里晃着一杯半满的香槟，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笑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的跟班，手里端着精致的银质托盘。
“哟，这不是我们钟家的大才子吗？”谭强走到案板前，用拿着酒杯的手指点了点钟默面前的残羹剩饭，“怎么，堂堂谭家女婿，沦落到要在这里收拾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钟默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嗯。”他又应了一声。
谭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爸说了，今晚谁要是敢在面子上过不去，我就让谁滚出谭家。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你只是个连大学都毕不了业的废物，能娶婉儿，是你祖坟冒了青烟。”
他说着，目光扫过钟默湿透的衬衫领口，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把这些‘残羹剩饭’端到主桌去。对，就是那些没人要的边角料。我要让客人们看看，谭家的女婿，是如何‘体面’地伺候人的。”
两个跟班上前一步，堵住了钟默的去路。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精心设计的羞辱。
钟默看着那堆油腻的盘子，又看了看谭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雨水顺着窗缝滴落，打在他的鞋面上。
他知道，如果不做，谭强会立刻通知岳父，以“破坏寿宴秩序”为由将他赶出门。那样，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父亲的老部下，也没有机会解释这枚印章的真正价值。
但他也不能真的端上去。那样他就彻底成了谭强手中的玩物，永无翻身之日。
钟默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油烟味呛得他肺部生疼。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拿盘子，而是伸进了自己那条沾满油污的围裙口袋里。
谭强挑了挑眉，以为他要掏什么乞讨用的硬币，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怎么，受刺激太大，想求饶？”
钟默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掌心里，躺着一枚沉甸甸的石印。
它并不光亮，表面布满了黑色的油垢和岁月的包浆，甚至还能看到几道深刻的划痕。但在这一片狼藉的后厨灯光下，那石头的质地隐隐透出一股温润而沉重的光泽。
钟默没有理会谭强的话，也没有理会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
他双手捧着那枚印章，像是在捧着一个易碎的梦境，又像是在捧着一把即将引爆的炸弹。
然后，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后厨里炸开。
印章被重重地摔在满是刀痕的不锈钢案板上。石粉飞溅，几滴油污溅到了谭强洁白的袖口上。
全场死寂。
谭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唯唯诺诺的妹夫敢做出如此放肆的动作。
“你……”谭强刚要开口骂娘，目光却落在了那枚印章上。
那一瞬间，他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谭家的继承人，他自诩见过不少古玩，但这枚印章给他的感觉太不对劲了。那种压手的重量，那种经过无数次摩挲后形成的诡异包浆，还有那印章底部隐约可见的、被油污掩盖的篆文……
一种莫名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老陈也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印章，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钟默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谭强惨白的脸色，声音低沉沙哑，字字如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