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反而借着夜风更添了几分阴冷。
顾清源浑身湿透,泥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迅速扫视四周。
三艘战船呈品字形停泊在暗河出口处,船头挂着“夏”字旗号,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那是禁军的制式旗帜,也是夏长风权力的延伸。
但顾清源的目光却落在船舷边缘。
那里没有持刀列阵的士兵,只有几个披着蓑衣、手持长篙的影子。
他们的站姿松散,呼吸沉重,靴底沾着江南特有的红泥,而非京城禁军惯穿的白袜黑靴。
这是死士。
夏长风豢养的私兵,为了掩盖身份,特意换上了禁军的旗号。
他要的不是审讯,是灭口。
顾清源从怀中掏出那枚内府铜牌。
铜牌冰凉,上面刻着“慎刑司”三字。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旧物,也是户部主事出入内廷的凭证。
只要亮出这个,即便对方是死士,也不敢轻易动手。
毕竟,慎刑司直接对皇帝负责,动了他,就是动了皇权的脸面。
顾清源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的剧痛,一步步走向最近的那艘小船。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血水,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必须冷静。
逻辑告诉他,此刻唯一的生路,就是利用这层虚假的身份,混入敌营。
因为只有登上主舰,他才有可能接触到夏长风的账本,或者找到通往京城的密道。
否则,他就只能像那只落入泥潭的鸭子,被淹死在这条河里。
“什么人?”
船上的死士发现了动静,长篙猛地探出,直指顾清源的咽喉。
声音尖锐,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而非北方禁军的粗犷。
顾清源没有退缩。
他举起手中的铜牌,声音低沉而平稳:
“慎刑司顾清源。奉旨查办江南税银案。”
他特意加重了“奉旨”二字。
这是赌徒的心理博弈。
夏长风虽然权势滔天,但他挪用公款、勾结库丁的事,迟早要败露。
他不敢真的杀一个拿着内府信物的官员,除非……
除非他手里有更大的把柄。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规矩。
死士愣了一下。
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还能报出如此大的人物名号。
“大人,请上船。”
为首的死士收起长篙,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警惕。
顾清源踩着摇晃的船板,稳步走上甲板。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船身的节点上,避免发出多余的声响。
这是一种习惯。
多年在户部核算账目,让他对平衡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
船上没有火把,只有几盏昏暗的风灯。
光线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顾清源注意到,船舱内堆满了箱子。
不是粮食,也不是衣物。
而是成捆的银锭。
那些银锭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边缘有明显的划痕和修补痕迹。
劣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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