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耳鸣。
袁野靠在B-7区排水管网锈蚀的铁皮墙上，指尖颤抖着摸向口袋。那里空空如也。那半块跟随他六章、从100%电量耗尽至归零的锂电池，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不，是嵌在他的掌心里。
电池外壳已经碎裂，露出内部暗红色的芯片。它不再输出电能，而是像一颗坏死的心脏，随着袁野的心跳微弱搏动。
“找到了。”
袁野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铁锈。
他不需要路灯的光了。今晚是大清洗之夜，所有未被登记公民的影子都会被高空的路灯自动回收销毁。而他，必须找到一处绝对黑暗，藏好自己正在消失的影子。
但黑暗不够。影子在剥离。
他能感觉到脚底的触感变得轻盈，仿佛重力正在失效。低头看去，地面没有倒影。只有浑浊的雨水和油污混合在一起，映出头顶惨白的应急灯光斑。
他的影子不见了。
或者说，它被某种更高的意志抽离了。
远处传来高频的嗡嗡声。那是廖锋的紫外线探测仪。声音尖锐，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穿透雨幕，直刺耳膜。
“出来吧，袁野。”
廖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冷漠，傲慢，带着机械的回音，“光影秩序不容许瑕疵存在。你的影子很完美，上层建筑需要它来维持永生的幻象。”
袁野没有回答。他握紧手中那块报废的电池，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数据流。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遗产，也是通往真相的钥匙。
他转身，冲向排水管深处的黑暗。
身后，枪栓拉动的声音响起。不是克隆体，是人类守卫。子弹击打在湿滑的地面上，溅起泥水。
袁野冲进一个废弃的控制室。门锁早已损坏，他撞开门，反手将一块沉重的金属板推过去，暂时挡住了追兵的脚步。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机柜发出的低沉轰鸣，像是巨兽的呼吸。
袁野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中那块彻底报废的电池。裂纹中渗出黑色的液体，那是高浓度的导电介质，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代价是什么？”
袁野问自己。
为了换取一次通过检查的机会，他必须牺牲掉自己仅存的视觉记忆。这是规则，也是交易。
他将电池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色的血液顺着裂纹渗入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脊椎蔓延至大脑。
世界陷入了黑暗。
真正的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的黑，而是视觉神经被切断后的虚无。袁野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能“听”见数据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代码构成的洪流冲刷着他的意识。
【连接建立】
【欢迎进入主服务器虚拟空间】
【检测到异常意识源：袁野】
【警告：时间流速差异已启动】
袁野睁开眼。
他不在控制室里。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上。天空是苍白的，没有太阳，只有无数悬浮的光点，像是星辰，又像是眼睛。
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而是无数破碎的影子。
它们纠缠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哭泣声。那些是被吞噬的人们的残骸，他们的恐惧、记忆、情感，都被压缩成这种灰色的尘埃。
“你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袁野转过头。
在那片灰白色的尘埃尽头，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笑容温和而神秘。
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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