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老城区的雾气还没散尽。
霍生推开后厨那扇斑驳的木门时，脚底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要去起那口铁锅。
那是祖传的“黑虎”，重达八十斤，铸于清末，沉在面馆地基最深处的夯土层里。
拆迁队的挖掘机已经在巷口怠速轰鸣，引擎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导上来，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霍生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钎。
他的右手小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揉面留下的职业病，此刻正微微颤抖。
不是为了恐惧。
是为了用力。
他要在这台巨大的推土机履带碾过门槛之前，把这口锅完整地挖出来。
只要锅还在，铺子就算有根。
哪怕明天这里变成废墟，这口锅能卖钱，能抵债，能让他阿珍还有退路。
这是最后的机会。
也是他作为师傅，最后的尊严。
霍生蹲下身，将铁钎插入锅底与泥土的缝隙。
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滴进眼睛里，刺痛。
他没擦。
他只是盯着那道缝隙，眼神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起。”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铁钎深入，撬动。
泥土松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切开了晨雾。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无声地滑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邹总。
另一个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是律师。
阿珍跟在后面，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她看着霍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霍生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
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
就像看到一只苍蝇飞进了厨房。
“霍老板，早。”
邹总的声音尖刻，带着夸张的笑意。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那里绣着一个金色的徽标——那是他家族企业的标志，像一只展翅的金鹰。
“看来您还在做无用功。”
邹总走到近前，皮鞋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点污渍。
他指着霍生脚下的坑洞。
“根据法院昨晚下达的‘临时查封令’，这间面馆内的所有资产，包括那些所谓的‘古董’，现在都属于待处置财产。”
律师上前一步，展开文件。
纸张在阳光下反光，显得格外冰冷。
“这口铁锅，涉嫌违规经营产生的非法加工工具，且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律师的声音机械而冷漠。
“我们需要将其扣押，作为诉讼证据。”
霍生没看律师。
他看着邹总。
“让开。”
他说。
语气平静，没有起伏。
“这是我的东西。”
邹总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你的？”
他反问，语调夸张，“霍生，你连这张纸都保不住，还保得住一口破锅？法律不认你的手艺，只认我的收购合同。”
他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霍生的去路。
“放下铁钎。”
邹总伸出手，指尖几乎戳到霍生的鼻尖。
“否则，我就让人把它砸了。”
霍生的手指收紧。
铁钎深深嵌入泥土。
他的眼神依旧平淡。
“不让。”
只有两个字。
邹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习惯了别人的谄媚、恐惧或愤怒。
这种平淡，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