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生没有动。
他站在操作台后，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刚才那一记轻弹而微微泛白。
那碗面就放在邹总面前半米处。
面条依然保持着那种诡异的挺括姿态，像是一排排凝固的琥珀色剑戟。
蒸汽还在升腾，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霍生看着邹总颤抖的手指，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古法醒面。」霍生说。
声音很低，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面粉和水的比例。
「三十斤高筋粉，十二度井水。揉好后，封油，静置四个小时。」
「现在硬，是因为面筋网络还没完全舒展。等回软了，就是正宗的老味道。」
他在解释。
不是为了讨好，而是为了争取时间。
面条需要时间回软，这是物理规律，也是这碗面的最后生机。
只要再给十分钟，甚至五分钟。
邹总能咬得动，媒体能拍到吃相，店铺就能保住。
但邹总没有听。
或者说，他听不懂。
他的眼里只有恐惧，以及被当众揭穿底牌后的恼羞成怒。
他后退的那半步，不仅仅是因为牙齿对硬物的本能排斥。
更是因为霍生那句平淡的解释，戳破了他精心构建的“受害者”人设。
如果这碗面只是“暂时太硬”，那就意味着霍生拥有掌控它的权力。
而他邹总，只是一个连筷子都拿不稳的弱者。
这种权力倒置，让他感到窒息。
「少废话。」
邹总突然开口，声音尖利，带着一种破音的颤栗。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碗面，而是看向旁边呆若木鸡的阿珍。
「拍下来。」
他指着那碗面，手指几乎戳到阿珍的鼻尖上。
「拍清楚这些面条的样子。拍清楚霍生那张冷漠的脸。」
「标题我都想好了——《黑心老板用魔法骗老人，百年老店竟是诈骗现场》。」
阿珍浑身一僵。
她手里还攥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撼还未消散，但邹总命令中的恶意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的恍惚。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屏幕，传来一阵刺痛。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视频发出，舆论会像洪水一样淹没这家小面馆。
霍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全网嘲笑的骗子。
而她，将拿到这笔丰厚的封口费，或者说是“爆料费”。
老陈坐在角落里，手中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随即又被深深的无力感取代。
他想开口劝阻，想说这面是真的，想说霍生没骗人。
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三十年前，他也曾相信手艺能换来尊严。
可现实告诉他，在流量和资本面前，真相一文不值。
他低下头，假装喝茶，掩饰眼角的湿润。
霍生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阻止阿珍。
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在这个时代，解释权不属于手艺，而属于镜头。
「阿珍。」霍生叫了她一声。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别怕。」
阿珍抬起头，眼眶发红。
她想摇头，想说我不怕，我想学真本事。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沉默。
她举起手机，打开了直播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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