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倒计时牌跳到了00:59。
邹野坐在高脚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透明玻璃墙外，暴雨前的乌云压得很低，将上海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晃动。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左手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红痕，是刚才药效发作时，指甲无意识抓挠留下的印记。
此刻，那道红痕正随着脉搏跳动，隐隐发烫。
“邹老师，还有三十秒。”陈默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急促且带着电流的杂音，“赞助商那边催了，说今晚要是没点‘料’，尾款要扣百分之二十。”
邹野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完全暴露在镜头前。
补光灯的主源亮着，冷白的光线将他轮廓切割得棱角分明。
姜晚站在直播间角落的阴影里。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打印版的《婚前协议》副本。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的眼神疏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商品。
邹野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那目光冰冷、克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
她在检查。
检查他是否遵守了“零互动”的约定。
检查他有没有在直播中做出任何可能引发舆论危机的举动。
检查他有没有……越界。
倒计时剩十秒。
邹野抬起头，看向镜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职业性的微笑，语调平稳，带着慵懒的沙哑：
“各位晚上好，我是邹野。”
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哥哥今天好帅！】
【老婆呢？怎么没看到嫂子？】
【听说嫂子就在旁边？求同框！】
【第14条规则生效了吗？哈哈，想看你们秀恩爱。】
最后一条弹幕置顶，点赞数已经破万。
那是关于《婚前协议》第14条的调侃。
禁止公开亲密影像。
这一条规则，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困住了他们六年。
第一章里，它是纸面上冷冰冰的条款。
第二章里，它变成直播间背景里模糊的阴影警告。
第三章里，它变成姜晚手机里收到的截图私信。
第四章里，它变成邹野故意未关的麦克风里传来的翻书声。
第五章里，它变成两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影子重叠在协议复印件上的视觉冲击。
第六章里，邹野将签好字的补充协议推过桌面，彻底改写这条规矩。
而现在，它变成了全网狂欢的谈资。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等着看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如何在镜头前维持体面，又如何在一瞬间崩塌。
倒计时归零。
直播正式开始。
邹野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并没有喝酒。
而是将酒杯举到灯光下，让光影透过酒液，折射出迷离的色彩。
“今晚，我们来聊聊‘记忆’。”
他说。
声音低沉，带有磁性。
像是在说悄悄话，又像是在引诱猎物入网。
姜晚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握紧手中的协议，指节更加用力。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六年前那个雨夜。
那杯水。
那场车祸。
那些被药物抑制的记忆碎片。
邹野的目光越过镜头，精准地落在了姜晚身上。
他没有看镜头。
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即将被投射上去的影子。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按下了补光灯主源的开关。
啪。
主灯熄灭。
直播间陷入一片昏暗。
只留下一束侧光，从窗户外透进来，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
也打在了姜晚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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