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币箱的缝隙里，卡着一枚硬币。
不是普通的钢镚儿，是一枚被塞进夹层的、边缘锋利的金属片。武强用起子把它撬出来的时候，指腹触到了一层干涸发黑的黏腻感。
他眯起眼，借着清晨灰蒙蒙的天光看清了那东西——半截指甲。
指甲根部连着一点皮肉，上面还嵌着几粒细小的沙砾。最要命的是，指甲缝里残留的血迹已经氧化成暗褐色，但在那层黑壳之下，隐约透出一丝诡异的鲜红。
武强把硬币攥在手心，掌心渗出的汗立刻浸湿了金属表面。他是开三十多年车的老司机，手稳，心也定。可此刻，他的心跳快得像踩了油门没松手。
前日收车后，他多跑了一趟空车。那是公司的违规操作，但他必须去确认一件事：那个在终点站失踪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意外落水”。调度员顾森说她是醉酒失足，但武强记得，那天晚上监控死角里，有一双高跟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清脆，且犹豫。
现在，这枚带着血的指甲出现在投币箱里，像是某种无声的指控。
“武师傅，早。”
驾驶座侧门的玻璃窗被敲响。武强猛地抬头，看见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贴在窗外。
是顾森。
他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袖口熨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眼神透过镜片，阴鸷地扫过武强紧握硬币的那只手。
“顾……顾站长。”武强下意识地把硬币藏进袖口，语气平淡，“您怎么来了？”
“例行检查。”顾森的声音温文尔雅，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抵在喉咙上，“听说你今早清理投币箱时动作很大，像是在找什么？还是说，你在处理什么‘垃圾’？”
他的目光落在驾驶座旁那个未倒掉的黑色垃圾袋上。袋口微微张开，里面露出几个皱巴巴的纸巾团。
“只是有些乘客吐了，味道大，我还没倒。”武强面不改色，手指却在袖子里死死捏住那枚硬币，棱角硌进了掌心的肉里。
顾森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车窗玻璃。
笃、笃、笃。
每一下都敲在武强的神经上。
“武师傅，你知道规矩吧？”顾森终于开口，语速很慢，“私自保留车内物品，或者隐瞒异常状况，按公司规定，是要扣除当月绩效的。如果涉及治安案件，还要移交公安。到时候，你的驾照、你的编制，甚至你的自由，都可能面临风险。你说，值得吗？”
武强知道他在威胁自己。
顾森不仅是调度员，更是那个失踪女子的追求者。武强曾听其他司机闲聊，说顾森为了追那个女人，送花送到人家单位门口，结果被拒之门外，气得摔碎了花瓶。后来女人失踪，顾森第一时间报了警，一口咬定是意外，并迅速调取了部分监控，声称关键片段损坏。
现在，顾森出现在这里，盯着那个垃圾袋，显然不是来关心卫生的。
“我只是一个司机，”武强淡淡地说，“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顾森推开车门，走了进来。车厢里瞬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公交车特有的陈旧橡胶气息。
他走到垃圾袋前，蹲下身，拿起其中一个纸巾团，展开看了看，又扔回袋子里。
“这里面，应该不止是呕吐物吧？”顾森站起身，重新看向武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如，一枚沾血的硬币？或者，半截指甲？”
武强的瞳孔骤缩。
他知道，顾森早就发现了。或者说，顾森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武强硬着头皮说。
“武师傅，你是个聪明人。”顾森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空空如也，“报警？好啊。警察会查监控，会查你的行车记录仪，会查你这辆车的所有痕迹。他们会发现你前日违规跑车，会发现你私藏证据。你会成为头号嫌疑人。而我，只是个尽职的调度员，正在配合调查一起不幸的意外。”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你想保饭碗，还是想坐牢？”
武强沉默了。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第一班35路公交的乘客开始陆续上车。嘈杂的人声、报站声、孩子的哭闹声，将驾驶室里的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私下解决。”顾森轻声说，像是耳语，却又清晰无比，“把那个垃圾袋，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带到第三公交总站后面的废弃仓库。那里没人管。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旦警方介入，你就完了。而且，那枚指甲的主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确定，你要把她挖出来？”
武强看着顾森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他不能报警。一旦报警，顾森就会反咬一口，说他精神失常，或者涉嫌谋杀。他现在的清白记录，是他在这座城市立足的根本。而顾森，掌握着所有的监控数据和垃圾去向，他是这座迷宫的守门人。
“我去。”武强说。
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顾森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出驾驶室。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武强听见他在外面说了一句：“小雅今天实习，你别吓着她。她想要编制，不想被牵连。”
武强愣了一下。
小雅是他的徒弟，昨天刚通过理论考试，正在争取正式编制的机会。她性格胆小，说话总是结结巴巴，喜欢用网络流行语掩饰紧张。
“师傅，你脸色好差。”小雅站在副驾位置，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要不要吃点药？我看网上说，这种症状可能是低血糖……”
武强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小雅松了一口气，小声嘀咕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遇到什么事了呢。对了，师傅，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叔叔是谁呀？看起来好凶哦，感觉像反派BOSS一样。”
武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驾驶座旁的垃圾袋上。那个袋子已经被顾森动过，里面的东西少了几样。
他打开车门，走下车。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冷冽刺骨。
他拎着垃圾袋，走向站台尽头。那里停着一辆清洁车，正等着装载各线路回收的废弃物。
按照流程，这些垃圾会被运往市郊的处理厂，然后销毁。
但武强没有把袋子交给清洁工。
他绕到了清洁车的侧面，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储物格，通常用来存放备用轮胎和工具。他打开储物格，将垃圾袋塞了进去，然后迅速关上。
这个储物格只有司机和维修工知道，平时很少有人打开。
武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到驾驶座。
小雅还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师傅，咱们发车了吗？”
“发吧。”武强发动引擎，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武强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他的口袋里，还藏着那枚硬币。
半截指甲上的血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顾森说，那可能是意外。
但武强知道，那不是意外。
因为那半截指甲上残留的血迹，经过他多年的经验判断，以及刚刚在小雅无意中说漏嘴的一个细节——小雅提到，那个失踪女子生前曾抱怨过自己的血型很难配型，是罕见的AB型。
而武强刚才在清理硬币时，用随身携带的酒精棉球擦拭过指甲边缘。
酒精并没有完全溶解那些血迹，反而让原本暗褐色的血渍变得更加鲜红，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粘稠度。
更重要的是，武强记得，前日那个晚上，他在空车上看到的，并不是一个醉酒的女人。
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
顾森。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死者是AB型血，而顾森作为追求者，难道不知道死者的血型吗？
为什么那半截指甲上的血迹，会与失踪女子的血型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