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尖锐的唢呐划破晨雾,紧接着是铜镜前丫鬟颤抖的手打翻了胭脂盒。
朱砂红的泥水溅在绣着百子千孙图的裙摆上,像极了泼翻的血。邹婉没有惊呼,只是垂下眼帘,用袖口轻轻拭去那抹刺目的红,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擦去的不是污渍,而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小姐,吉时快到了。”外头传来粗粝的催促声,是负责搬运嫁妆的杂役头子。他隔着窗棂往里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关家那边派人来催了,说正院的茶都备好了,就等您这陪嫁丫头最后确认一遍箱笼,好封箱抬走。”
邹婉指尖微顿。
关家。那个即将吞没她后半生的名字。
今日过后,她将不再是邹家的庶女,而是关府新妇沈砚名义上的未婚妻——哦不,是作为陪嫁丫头进入关府。一旦身份坐实,再想脱身或反击就难如登天。而她手里攥着的唯一筹码,就是这箱底深处的那枚私印。
“知道了。”她声音轻柔,语速平缓,听不出丝毫慌乱,“劳烦哥哥稍候片刻,我还有几件贴身细软要整理,怕路上颠簸丢了,惹关嬷嬷笑话。”
杂役哼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邹婉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只沉重的紫檀木大箱前。箱子上了两把铜锁,锁扣锈迹斑斑,显然有些年头了。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是当年那场赌局的余烬。
她蹲下身,从发髻中拔下一根素银簪子。簪头尖锐,泛着冷光。
她没有用力撬,而是将簪尖探入锁孔缝隙,轻轻转动。这是一种极考验耐心的功夫,稍有不慎便会弄断簪子,或者留下明显的撬痕。邹婉屏住呼吸,感受着金属与金属之间细微的摩擦声,那是死物在她指尖苏醒的声音。
咔哒。
一声轻响,左侧的锁开了。接着是右侧。
她推开箱盖,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混合着淡淡的霉气扑面而来。箱子里塞满了衣物和账本,层层叠叠,压得严严实实。邹婉一层层拨开那些华贵的绸缎,手指最终触碰到箱底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包。
她解开系带,展开油纸。一枚错银私印静静地躺在掌心。
印面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材质是温润的羊脂玉,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是两个小篆字——沈砚。
那是沈砚的名讳。
邹婉的瞳孔微微收缩。传闻中,沈砚早已在一次意外中丧命,但这枚私印却完好无损地躺在这里,甚至表面还残留着主人掌心的温度。她知道,这个所谓的“死人”,不仅活着,而且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更令她心惊的是,在那精致的错银纹路间,竟嵌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
她凑近了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仔细辨认。
那不是颜料,也不是朱砂。
那是干涸的血迹。
一滴血迹,凝固在“砚”字的最后一笔上,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冷漠而残酷。
邹婉的手指猛地一颤,私印差点滑落。她迅速稳住心神,将私印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但那滴血却像是烫手的烙铁,灼烧着她的神经。
谁的血?
沈砚的?还是别人的?
如果这是定情信物,为何会沾染鲜血?如果这是通敌的铁证,母亲为何要让她带着它出嫁?
“小姐?”门外再次响起声音,这次多了几分急切,“关家的嬷嬷来了,说是来检查箱笼的。”
邹婉心头一跳。关嬷嬷。那个眼神锐利如鹰、手里永远攥着一串紫檀木佛珠的女人。她是关家规矩的执行者,直觉敏锐,对任何可能威胁关家声誉的隐患都零容忍。
她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藏起来?不行。关嬷嬷搜箱子的本事,连皇帝身边的太监都要让三分。若被她发现这枚私印,尤其是上面沾着血迹,自己恐怕活不过今晚。
扔出去?更不可能。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复仇的起点。
邹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套精美的茶具上。那是嫡姐出嫁前特意留下的,说是给陪嫁丫头用的,实则是一种隐性的羞辱——暗示她即便进了关府,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角色。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迅速将私印贴在舌底,舌尖抵住上颚,感受着那坚硬的轮廓。然后,她拿起一把团扇,遮住下半张脸,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角。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正是关嬷嬷。她五十多岁,面色红润,一身簇新的绛紫色比甲,腰间挂着一串沉甸甸的紫檀木佛珠。每走一步,佛珠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在倒计时。
“邹姑娘,”关嬷嬷的声音冷硬威严,不容置疑,“老奴奉夫人之命,来查验箱笼。请姑娘配合。”
邹婉低眉顺眼,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嬷嬷折煞奴婢了。箱笼已封,只需核对数目即可,无需打开。”
“规矩就是规矩。”关嬷嬷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邹婉的脸,“老奴听说,邹姑娘自幼在闺阁中长大,不懂关府的礼数。今日若是出了差错,可不是罚钱这么简单。”
她说这话时,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邹婉放在膝头的手。
那里空空如也,但邹婉知道,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她的皮肤,随着心跳剧烈跳动。
“奴婢明白。”邹婉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谦卑的笑意,“只是这箱笼沉重,奴婢一人难以搬动。能否请嬷嬷帮个忙,看看箱底是否平整?若是磕碰了边角,恐惹夫人不快。”
关嬷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丫头,竟然敢主动邀请她查验箱底。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箱底?不过是些旧衣物罢了,能有什么猫腻?
“也好。”关嬷嬷挥了挥手,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合力抬起沉重的箱盖。
邹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关嬷嬷的目光在箱内搜寻,那种被审视的压迫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紧张,都可能成为对方动手的借口。
终于,关嬷嬷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倒是个守规矩的丫头。”她淡淡地说道,“走吧,别误了吉时。”
邹婉心中那块石头稍稍落地,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取代。
因为就在刚才,关嬷嬷转身离开时,手中的佛珠突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深深看了邹婉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邹姑娘,”关嬷嬷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老奴听闻,有些东西,越是藏在箱底,越容易发霉腐烂。不如早早拿出来晒晒太阳,免得坏了根基。”
邹婉心头一震。
她听懂了。
关嬷嬷认得这枚私印的来历。或者说,她认得这种带有血迹的印记所代表的含义。
她在警告她。
“多谢嬷嬷提点。”邹婉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奴婢定当好好‘晾晒’。”
关嬷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邹婉靠在墙上,冷汗浸湿了后背。她抬起手,从口中取出那枚私印。
血迹依旧鲜红刺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握紧私印,指节泛白。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而那滴血,究竟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