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户部印务局的窗棂被梅雨打得噼啪作响。
江慎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枚沾满未干朱砂的铜质私章,被他重重按在新印会子的背面空白处。
暗红色的印泥在粗糙的纸纤维间迅速晕染,勾勒出一枚扭曲的龙纹——那是前朝废帝登基时的私章纹路。
作为户部主事,他本该只是个管账的小吏,出身落魄世家,连件像样的官袍都凑不齐,此刻却成了这场政治风暴的中心。
窗外雷声滚滚,掩盖了密室里算盘珠子急促碰撞的声响。
“啪、啪、啪。”
江慎用指节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计算某种即将崩塌的倒计时。
日落之前,必须销毁这批会子母版及所有残片。
明日卯时,它们将随漕运发往江南,一旦流入民间,前朝复辟党羽便能借机起事。
而他这个经手主事,若让这批带有“祸根”的会子流出,便是灭族之罪。
更致命的是,这并非印刷失误。
江慎眯起眼,指尖抚过印章凹陷的深度,那里藏着只有内行才能察觉的物理陷阱。
有人故意留给他一个选择的陷阱。
“江大人,这……这是何意?”
赵四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谄媚与惊恐。
这位印务局书吏正试图挡住通往底层库存的铁门,手里紧紧攥着一份验收清单。
“温阁老还没来正式验收,按照规矩,任何未经核验的批次不得私自拆封。”
赵四重复着江慎刚才的话,眼神闪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慎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知道赵四偷偷复制了一份私章拓片,准备卖给黑市换钱保命。
但此刻,赵四的阻拦反而印证了他的猜测:问题不止这一张。
“让开。”
江慎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命令。
赵四犹豫了一下,目光投向门口阴影处的李公公。
那位司礼监派来的监工正靠在墙边,阴阳怪气地吹着口哨,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江大人,急什么?温阁老说了,要慢慢查,细细看。”
李公公用反问句嘲讽道,“若是出了岔子,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江慎心中冷笑。
李公公收了温衡的贿赂,故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让他在这闷热潮湿的密室里自乱阵脚。
但他没时间纠结这些。
江慎猛地撕毁了手中那张印有私章的会子。
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露出了背后隐藏的暗格机关。
那不是印刷失误,而是人为植入的后门。
随着纸张断裂,一股淡淡的沉香木气味弥漫开来——那是温衡身上特有的味道。
江慎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意识到,温衡不仅掌控着户部的审核权,甚至已经安插人手渗透到了最核心的环节。
“赵四,去把底层库存的灯点上。”
江慎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你要干什么?这可是违制!”
赵四吓得后退一步,手中的清单掉落在地。
“照我说的做。”
江慎从腰间解下一串算盘,珠子在他手中飞速拨动,发出令人窒息的脆响。
这是一种掩饰焦虑的手段,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赵四不敢再言,颤巍巍地走向角落的油灯。
与此同时,密室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陈铁柱,那名禁军派驻的护卫,正站在门口,手握长刀,面无表情地封锁了所有出口。
他对温衡的专权早已不满,此刻正暗中观察着室内的局势,似乎在等待某个信号。
江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必须亲手烧毁自己家族世代守护的祖传印谱,以此作为清白的证明。
这将切断他唯一的退路,并让他背负“不孝”之名。
但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活命,总比守着一堆废纸死去要强。
江慎走到火盆前,拿起那本泛黄的印谱。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正在检查底层库存的赵四,又看了一眼门口的陈铁柱。
局势陷入死局,时间被压缩至仅剩半个时辰。
温衡的人已经包围了印务局,任何异常都会被他第一时间察觉。
江慎深吸一口气,将印谱的一角伸向烛火。
火焰舔舐着纸张,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灰烬飘落,如同他破碎的家族荣耀。
就在这时,赵四惊呼一声:“大人!底下的货……不对劲!”
江慎心头一紧,快步走去。
赵四指着堆积如山的会子箱子,脸色苍白。
那些箱子里的会子,每一张背面的水印中,都隐隐透着那枚私章的纹路。
这不是局部污染,而是系统性植入。
江慎蹲下身,抓起一把会子,凑近鼻尖嗅了嗅。
那股熟悉的朱砂味扑面而来,浓郁得让人作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枚私章的印泥成分,与三年前先帝驾崩时所用的御用朱砂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