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鼓，砸在老谭面馆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皮棚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鸣。
这种声音像是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整条老街，也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温言站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锁定在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门上。
门内，灯光昏黄且不稳定，随着电压的波动忽明忽暗，像是在喘息。
门外，是讨债人的咆哮和网红们举起的手机屏幕，那些冷白色的闪光灯不断闪烁，将谭老板那张扭曲的脸照得惨白。
温言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板，在极度的恐惧中露出最真实的獠牙。
这是最后一道考题。
如果谭老板还能维持住那点可怜的体面，或许他还算个人。
但如果他撕破脸，那就说明，这口面香，终究喂不饱一颗贪婪的心。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板碎裂的声音，面馆的大门被彻底踹开。
几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冲了进去，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根从后厨抄来的擀面杖。
他是陈三，这一带出了名的高利贷放贷人。
“谭胖子！躲？你往哪躲？”
陈三一脚踢翻了门口的垃圾桶，污水混合着垃圾溅了一地，散发着酸臭的气味。
阿秀缩在柜台角落，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围裙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今天逃不掉。
谭老板早就说过，只要撑过今晚，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天亮了，噩梦才刚开始。
“钱呢？”
陈三一把揪住阿秀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阿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
“不知道？”
陈三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挥起擀面杖，狠狠抽在旁边的货架上。
几包挂面散落一地，包装袋破裂，面粉混着雨水流得到处都是，像是一滩滩白色的血。
“老子借给你的钱，可不是让你拿来喂狗的！”
“是不是你把钱挪用了？嗯？”
陈三眯起眼睛，眼神阴毒地在阿秀身上扫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者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只要咬住一个软柿子，就能暂时平息债权人的怒火。
就在这时，柜台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谭老板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他身上的围裙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
他看着门口涌入的人群，看着那些冷漠或猎奇的目光，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商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哪怕这生机，是用别人的血肉铺成的。
“陈哥，误会，都是误会。”
谭老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触碰到地面。
“阿秀是个老实孩子，怎么可能偷钱？肯定是账目出了岔子……”
“放屁！”
陈三啐了一口痰，唾沫星子飞溅到谭老板脸上。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今天要么看到钱，要么看到人抵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秀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小丫头长得倒是水灵，拿去抵利息，应该够本了。”
周围响起几声猥琐的低笑。
有几个网红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这一幕，嘴里还在不停地解说：
“家人们，这就是黑心老板的下场啊！”
“太残忍了，为了赖账，连服务员都不放过。”
“快，录下来，这可是大瓜！”
谭老板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就像当初那碗面吃完后，喉咙里卡住的那团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是愧疚吗？
不，那是恐惧。
对失去掌控权的恐惧。
对贫穷的恐惧。
对被人踩在脚底摩擦的恐惧。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疯狂地摸索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那里空空如也。
所有的现金，早在三天前就被他转移到了另一个账户，准备跑路用。
现在，他手里只剩下那半截烧到指尖的烟蒂，以及满身的狼狈。
不能再退了。
一旦退让，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谭老板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松开了弯腰的姿势，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浑浊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冷静了下来。
既然无法用钱解决，那就用人。
反正，这个店已经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