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金融中心顶层演播室,暴雨如注。
窗外霓虹在积水中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像某种溃烂的伤口。演播室内,冷白色的无影灯将舞台照得毫发毕现,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散热风扇特有的焦糊味和咖啡冷却后的酸涩。
直播倒计时:09:58。
任远坐在镜头前,调整了一下耳返的音量。他的视线越过肩头,落在背景深处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上——不,那不是镜子,那是通往后台休息区的单向玻璃。玻璃后,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对着他点头,是摄像师陈默。
“老任,信号稳定。”陈默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严总马上进场。”
任远没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他在等那个声音。昨晚城西废弃仓库的监控盲区,只有十分钟的空档。如果严世杰真的去过那里,只要他开口承认任何一句关于当晚行踪的细节,录音笔里就会留下铁证。
但严世杰不会轻易开口。他是海城地产的新贵,公关团队比他的保镖更可怕。这场连线,是他洗白嫌疑的最后机会。一旦结束,证据链断裂,他就彻底安全了。
“人数突破五十万了。”林婉的声音从导播间切进来,强势且急促,“任远,别搞砸了。收视率正在爬坡,我要的是独家,不是事故。”
“放心。”任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速平稳得像是在读说明书,“我只是想问几个常识性问题。”
演播室大门推开。
严世杰走了进来。深灰色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眼神扫过镜头,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但在任远的视野里,严世杰的手指在不停地摩挲着袖扣。那是焦虑的微表情,尽管那张脸完美得像一张面具。
“各位晚上好,我是严世杰。”严世杰坐下,姿态优雅,“感谢主持人任远先生,也感谢所有关注今晚事件的市民朋友。”
弹幕开始滚动。
【这西装质感不错啊,阿玛尼高定?】
【严总看起来太淡定了,杀人犯才这么镇定吗?】
【前面的别带节奏,人家可是慈善家。】
任远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52万。这个数字跳动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布料撕裂的“嘶啦”声。
来源不在声音里,在画面里。
在严世杰身后,背景虚化处的衣柜缝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任远瞳孔微缩。他记得那个衣柜,那是为了营造“居家感”而特意放置的道具,里面塞满了杂物。刚才那一瞬,他分明看到一只苍白的手,在柜门的缝隙间微微抽动了一下。
是特效道具?还是工作人员失误?
“任老师?”严世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任远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喉结的吞咽动作。“没什么,严总。我在想,今晚的海城雨很大,有些地方的下水道可能不太通畅。”
严世杰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是啊,所以我们要保持清洁,保持透明。就像这身西装一样,哪怕沾上一粒灰尘,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说这话时,左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左胸口袋的位置。
那里,拉链的缝线微微张开,露出一角黑色的布料。
任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他怀疑那是什么。
“说到清洁,”任远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如刀,“我听说,昨晚八点,海城西区有一处未完工的工地发生了坍塌事故。当时,有一位自称是‘建筑专家’的人士在现场指挥救援。”
严世杰的笑容僵住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哦?是吗?我不记得我有去过那种地方。我的行程都是公开的,您可以查。”
“当然,公开的信息总是完美的。”任远轻声反问,“那么,严总能否告诉我们,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您具体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这是陷阱。
严世杰的公关团队一定准备了一套完美的说辞:在家开会、与合伙人聚餐、或者在健身房。无论哪种,都有人证或物证。
严世杰端起水杯,手指依旧在杯壁上摩挲,指节泛白。
“昨晚……”他顿了顿,目光飘向镜头之外的某个角落,似乎在寻求提示,“我和几位投资人讨论下个季度的财报。地点在云端会所。你可以问问他们。”
“云端会所,隔音效果很好。”任远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好,那我们就不打扰您的私密谈话了。不过,我有个朋友,昨晚正好在那附近散步。他说,听到了一声很大的声响,像是重物坠落的闷响,还夹杂着……”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严世杰的反应。
严世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不再微笑,而是死死盯着任远,眼神中透出一股压迫感。
“任先生,”严世杰的声音低沉下来,“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不仅是对我个人名誉的损害,也是对公众知情权的误导。如果您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建议我们谈谈宏观经济形势,而不是这种无聊的都市传说。”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严总急了?】
【任远这是在逼宫啊!】
【楼上的别瞎说,严总只是严肃!】
【刚才严总摸口袋的动作好奇怪,他在藏东西吗?】
任远看着那条弹幕,心中冷笑。
观众已经注意到了。
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严世杰就会用权势压制他,用话术转移话题,然后直播结束,真相永远埋葬。
“宏观经济的基石,是诚信。”任远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穿透了演播室的寂静,“严总,您觉得呢?如果基石松动,再高的楼也会塌。就像昨晚那个工地……”
“够了!”严世杰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这一幕被高清摄像头捕捉得清清楚楚。
林婉在导播间大喊:“切断画面!快!”
但任远按住了控制台上的推流按钮。他没有切断,反而将镜头拉近,聚焦在严世杰那张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上。
就在这时,背景里的衣柜再次传来一声异响。
这次更清晰。
*咔哒。*
像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任远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衣柜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那只苍白的手,此刻正紧紧抓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而在手的下方,隐约可见一双睁大的眼睛,空洞、惊恐,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那是死者。
那个在三天前失踪,被警方定性为意外坠楼的工人。
任远的血液瞬间凝固。
这不是道具。
这是活生生的恐怖。
“严总,”任远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想,您可能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您的休息室衣柜里,会有一只‘手’在求救?”
全场死寂。
严世杰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慌乱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茶几。
“你……你在胡说八道!”他指着任远,手指剧烈颤抖,“保安!把这个人赶出去!”
但任远看到了另一件事。
严世杰在慌乱中,左手用力按住了左胸口袋的拉链。
那枚原本微开的拉链,被他强行合拢。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任远看清了拉链头下方的细节。
那黑色的布料上,有一抹暗红色的痕迹,正在迅速晕染开来。
血渍。
而且,那血迹的形状,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直播间的人数在这一刻飙升到了100万。
弹幕停滞了一秒,随后疯狂刷屏。
【那是什么?】
【衣柜里有鬼?】
【严世杰口袋里是什么?】
【报警!快报警!】
任远盯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评论,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衣柜。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不仅仅是位置,还有身份。
严世杰的团队会发现,这个主播不是在提问,而是在狩猎。
而严世杰,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个演播室。
“任远,”严世杰重新坐回椅子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冰冷的杀意,“你玩大了。”
任远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键,然后将它塞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
在那里,贴着他的心脏。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的催命符。
镜头前的严世杰,正慢慢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而背景里,衣柜的那扇门,正在缓缓关闭。
只留下一道越来越窄的缝隙。
以及,那双依然睁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