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默的手指还在抖。
那种麻木感像是一层厚厚的棉絮,从指尖一直缠绕到肘关节。他看着那碗悬浮在空中的“半碗葱油面”,白色的瓷碗底距离桌面整整半寸。没有风,弄堂里死寂一片,只有热气凝结成的白霜在碗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冰层在深夜里悄然崩裂。
他必须把碗放下来。
这是唯一的念头。只要恢复常态,只要让重力重新接管这碗面,他就能继续做那个沉默寡言、按时交方案的普通社畜。胃痛还在隐隐作祟,但此刻被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压了下去。
许默深吸一口气,试图抬起右手。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肌肉纤维在皮下紧绷,却发不出任何指令。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左手死死抓住桌角,指节泛白,强行带动右臂向下沉去。
“咔哒。”
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接触到了现实世界的边缘。
那三斤大葱并没有落地。它们依然保持着诡异的姿态,翠绿的葱叶层层叠叠,如同活物的触手般微微颤动。葱须末端并没有垂落,而是像有了意识一般,反向卷曲,紧紧扣住了碗沿的内壁。
“哎哟喂!老关家的规矩,谁让你这么玩的?”
一个尖利的女声刺破了寂静。
阿珍站在门口台阶上,手里的扫帚还举在半空。她原本是想过来蹭一口汤,顺便看看热闹,却没想到撞见了这种邪门事。她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那碗悬浮的面和许默苍白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许默,你……你这面是不是馊了?怎么飘起来了?”
阿珍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尖刻,但声音却在发抖。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许默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无法从碗中移开。那些葱须正在变长。
原本只有几厘米长的白色根须,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出来。它们不再是脆弱的植物纤维,而变成了坚韧如钢丝般的物质。一根葱须轻轻触碰到了木质桌板,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强酸腐蚀金属。
紧接着,另一根、第三根……
数十根葱须同时扎进了桌面。
深褐色的老榆木桌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木纹被撑开,细小的木屑飞溅起来。葱须像是有生命的血管,深深嵌入木头内部,汲取着什么。
“这……这是什么妖法!”
关大福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他手里攥着一把竹扫帚,那是他平时用来驱赶流浪猫狗的工具,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年轻时欠下的那些债主,那些拿着秤砣逼他称重抵债的场景,此刻全部重叠在了一起。他害怕的不是鬼怪,而是失控。
“把碗放下!立刻放下!”
关大福吼道,声音嘶哑破碎。他挥舞着扫帚,一步步逼近,“老关面馆不养妖怪!你要吃面就好好吃,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葱花免费是情分,不是让你来砸场子的!”
许默抬起头。
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深处似乎有一抹深绿在旋转。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道歉,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干涩的气音。
“对不起……”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这一次,不是向下,而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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