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而是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江城的每一寸皮肤。
贺远把电动车停在城中村那栋摇摇欲坠的六楼楼梯口。
车轮上的泥水顺着踏板滴落,在发霉的水泥地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浑身湿透,廉价的外卖制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骨突出的轮廓。
左腿的骨裂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注意力全在右手握着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当前医保可用额度:400元】
【距离透析费缺口:还有600元】
【预计剩余时间:14小时58分】
数字跳动了一下。
从400变成了399。
系统又扣了一块钱。
理由显示为:【非最优路径停留超时】。
贺远的手指僵硬在屏幕上。
他没有申诉。
他知道申诉没用。
夏经理已经启动了二级追踪,他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心跳加速,都在系统的监控之下。
他撕碎了警告书,切断了与平台的正常联系,现在他成了一个幽灵。
一个被算法标记为“高风险”的幽灵。
但他必须回去。
回到起点。
不是为了送下一单。
是为了找到那个修改路径的物理源头。
夏经理说他在提供样本。
样本需要容器。
容器就是规则。
如果规则是死的,那就找制定规则的人。
或者,找那些执行规则、却最先崩溃的人。
贺远拖着那条断腿,一步步爬上楼梯。
每上一级台阶,肺部的空气就被挤压出去一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才能照亮墙上斑驳的广告和剥落的墙皮。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菜叶味和潮湿的霉味。
这是江城最底层的迷宫。
也是系统算法最难覆盖的盲区。
四楼尽头,那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姐住在这里。
她是老骑手,在这个片区跑了五年。
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监控死角。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这个系统的脾气。
贺远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只有里面传来的电视声音,嘈杂且断续。
他推开门。
房间里烟雾缭绕。
陈姐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桌前,手里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香烟。
桌上摆着一碗泡面,汤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油花。
听到动静,陈姐抬起头。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刚睡醒,或者一直就没怎么睡。
看到贺远这副模样,她没有惊讶。
只是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她面前缓缓扩散,模糊了她那张疲惫的脸。
“回来了?”
陈姐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特有的圆滑和世故。
“没地方去了。”
贺远简短地回答。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那个红色的余额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姐瞥了一眼。
嘴角抽动了一下。
“又扣了?”
“一块钱。”
“为什么?”
“因为我在雨中站了三十秒。”
陈姐笑了。
笑声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
“贺远,你疯了。”
她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贺远面前。
她比贺远矮半个头,但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颓废气息,却像一堵墙,挡住了贺远的去路。
“你以为你撕了那张纸,就能逃出去?”
陈姐指着贺远那只手。
“那是规矩。夏经理定的规矩。上面下来的任务,你也敢抗?”
“什么任务?”
贺远盯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究。
陈姐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贺远会这么问。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劝退词——关于家庭、关于女儿、关于现实——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她犹豫了片刻。
目光游移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别问了。”
陈姐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凑近贺远。
“有些东西,知道了也改变不了。”
“夏经理在测试新系统。‘亲情绑定风控’。专门针对我们这种有软肋的人。”
“他想看看,当你的命和你的钱绑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陈姐伸出手,想要拿走桌上的手机。
“把它给我。我帮你销号。虽然扣了钱,但至少能保住你这条命。明天……明天再去医院跪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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