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波器屏幕上,推力反馈曲线的峰值比标准值高了 0.3 个单位。
在第七维修舱的昏暗灯光下,这条红色的波形线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刺破了原本平滑的绿色背景。按照天枢站《外骨骼液压系统校准规范》第 42 条,任何超过 0.1 单位的偏差都意味着伺服阀内部存在微裂纹或润滑剂污染。这意味着这台编号为 MK-IV 的外骨骼必须在两小时内完成拆解清洗,否则一旦投入重载作业,关节断裂的概率将上升至 15%。
庞默盯着那个数字,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微微颤抖。如果现在提交报告,维修工单会立刻冻结,他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妹妹器官移植排期所需的最后三万信用点——就会变成零。更糟糕的是,站长办公室的那份“设备异常责任认定书”已经打印好,只等他签字。
“庞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礼貌,疏离,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庞默没有回头,只是迅速按下了暂停键。屏幕上的波形定格在那个危险的峰值上。“崔审计员。”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MK-IV 的液压伺服阀出现了非线性响应。可能是密封圈老化导致的阻尼系数漂移。”
“哦?”崔烈走到他身边,深灰色的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他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冰冷,落在定格的波形图上,“根据我的数据模型,密封圈老化导致的阻尼漂移通常表现为低频震荡衰减,而不是这种高频尖峰。你确定不是传感器故障?”
庞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掩饰紧张的手段。“传感器是上个月刚换的,校准误差小于 0.01%。我倾向于认为是机械结构问题。”
“机械结构问题。”崔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么,作为持有 B 级执照的维修工,你对‘液压伺服阀校准标准’的最新理解是什么?特别是针对初代原型机遗留下来的那些非标准协议。”
庞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初代原型机?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技术了,天枢站早在十年前就淘汰了所有基于旧架构的设备。为什么崔烈会突然问起这个?
“标准里没有关于初代原型机的条款。”庞默回答得很简短,目光死死锁在示波器的探头接口上,“只有现行制式设备的维护手册。”
“是吗?”崔烈凑近了一些,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消毒水的冷气扑面而来,“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台 MK-IV 的反馈曲线中,隐藏着一组频率为 7.83Hz 的谐振信号?这个频率,不在任何现行标准频谱范围内。”
庞默的瞳孔骤然收缩。7.83Hz。这是地球舒曼共振的频率,也是早期某些非法改装机甲用来绕过安全锁定的密钥频率。
他知道崔烈发现了什么,或者说,崔烈想让他承认什么。
“这可能是环境噪声干扰。”庞默撒谎了,但他知道这个谎言漏洞百出。第七维修舱位于空间站的核心隔离区,屏蔽层厚度足以隔绝绝大多数电磁干扰。
“干扰不会如此精准地锁定在特定频段。”崔烈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压迫感却陡然上升,“庞工,你的示波器还连着主机吗?”
庞默的手猛地攥紧。是的,它还连着。为了实时监测数据,他一直没有拔掉 USB 探头。如果崔烈现在读取数据,不仅能看到那条异常的波形,还能看到后台日志中那段被刻意隐藏的、指向废弃区的传输记录。
必须断开连接。必须删除缓存。
庞默深吸一口气,假装去调整示波器的增益旋钮。他的右手悄悄伸向背后的接口,拇指抵住了探头的卡扣。只要轻轻一推,物理断连,数据流就会中断。
就在这时,崔烈开口了:“顺便提一句,根据审计程序,所有涉及关键安全参数的操作,都需要在实时监控下进行。如果你现在断开连接,我会将其记录为‘试图销毁证据’。”
庞默的手指僵在半空。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下。他不能断。断了就是死罪。
“我在检查接地线。”庞默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刚才的读数可能有接触不良。”
“检查吧。”崔烈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那双冰冷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庞默的手,“但我建议你再仔细看看那组参数。特别是输入到控制芯片里的指令序列。”
庞默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他快速扫过右侧的数据列。那里有一串十六进制代码,是他刚才为了模拟正常负载而手动输入的测试参数。
等等。
这不对。
他输入的是一组标准的压力补偿值:`0x0A`, `0x1B`, `0x2C`。但在显示界面上,最后一位变成了 `0xFF`。
`0xFF` 是全高电平。在液压系统中,这意味着“全开”。
庞默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不是他的误触。他在输入时,每一个按键都经过确认。除非……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了他的输入缓冲区。
或者,这台 MK-IV 的外骨骼本身,就被植入了某种后门程序。
当检测到特定的谐振频率(7.83Hz)时,它会自动篡改输入指令,将正常的压力补偿转化为全开信号。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针对他这种“想要掩盖错误”的人设计的陷阱。
如果他现在不纠正这个错误,液压系统会在三十秒内过载爆炸。如果他现在纠正,就必须重新输入参数,而这需要五秒钟的时间。在这五秒钟里,崔烈有足够的时间按下记录键。
庞默看着倒计时:29, 28, 27……
他做出了决定。
既然无法消除嫌疑,那就制造更大的混乱。
他故意将光标移到参数栏,手指重重地敲下了几个错误的组合:`0xDE`, `0xAD`, `0xBE`, `0xEF`。这是一组毫无意义的乱码,但在二进制层面,它构成了一个极具破坏性的脉冲序列。
“你在做什么?”崔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眉头微皱。
“校准失误。”庞默面无表情地说,按下了执行键,“我需要重置伺服阀的零点。”
屏幕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维修舱的寂静。
**【警告:液压系统局部过载。压力值超出阈值 400%。】**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整个维修舱都在轻微震动。MK-IV 的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脱束缚。
崔烈猛地扑向控制台,脸色终于变了。“你疯了?这是紧急停机状态!你刚才输入了什么?”
“一组用于清除死锁的强制复位码。”庞默冷静地回答,尽管他的手心全是汗,“但这台机器的反应不对劲。它没有执行复位,而是触发了备用协议。”
“备用协议?”崔烈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愕,“哪一代的备用协议?”
庞默也看到了那一行小字。
**[PROTOCOL: GENESIS-BACKUP ACTIVE]**
**[SOURCE: UNKNOWN NODE]**
**[TARGET: HYDRAULIC OVERRIDE]**
Genesis。创世纪。
这是初代人形机甲的最高权限协议,传说中只有在核心主控芯片被物理摧毁时才会激活的终极防御机制。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被一组随机的乱码触发。
而且,日志显示,这个协议的来源节点,并不是本地存储,而是一个外部 IP 地址。
一个来自废弃区黑市网络的 IP 地址。
庞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不仅陷入了崔烈设下的圈套,还意外地撞破了一个更大的秘密。那组错误的参数之所以能触发只有初代原型机才有的备用协议,是因为这台看似普通的 MK-IV 外骨骼,其核心架构竟然与二十年前失踪的那批初代机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那个未知的第三方,此刻正通过示波器的实时数据流,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崔烈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庞默。他的眼神不再是冰冷的扫描,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特有的专注。
“庞工,”崔烈轻声问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知道‘净空’组织最近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吗?”
庞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 IP 地址,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他多知道了一件事:这台机器是活的,或者说,它是被某个幽灵操控的。
他多拿了一样东西:一个通往废弃区黑市网络的临时通道。
他多了一个敌人:一个可能隐藏在数据流中的、看不见的观察者。
倒计时还在继续。液压系统的压力值仍在攀升。
而在示波器的角落,一行新的代码悄然浮现:
**[UPLOAD COMPLETE: 100%]**
**[RECIPIENT: OLD GH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