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老城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暴雨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程野把手机支架夹在出风口,镜头正对着副驾驶的空座。直播间标题是【深夜网约车实录:第409单】,在线人数刚过五百。他点开后台,派单界面是一片死寂的灰。
倒计时还有四十七分钟。这是平台给出的最后宽限时间,也是他今晚能拿到保底流水、保住明天不被收回抵押车辆的最后机会。如果这四十分钟里没有一单进来,他的账号会被标记为“异常休眠”,派单权重直接归零。
弹幕刷得飞快。
「主播别发呆啊,雨要来了。」
「刚才那个乘客下车的时候,脚好像没沾地?」
「我放大看了,车牌号是空的?海城哪有这种车?」
程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进评论区。他知道那是谁干的。
“风控预警触发。”
耳机里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内响起。
戴维的声音。区域运营经理,那个总是戴着金丝眼镜、习惯用拇指摩挲袖扣的男人。
“程司机,您的车辆GPS信号出现三次漂移,且行车记录仪数据与轨迹不符。根据《平台安全协议》3.2条,系统自动执行临时冻结。”
“我没漂移。”程野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我在地下车库B2层,静止状态。”
“那是设备故障。”戴维的语气依旧礼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为了您的账户安全,我建议先下线休息。另外,您之前举报的那几起‘异常乘客’事件,我们还在核实中。在此之前,您的直播权限也一并暂停了。”
程野盯着屏幕。
红色的【永久封禁】字样正在加载,进度条从0%跳到100%,只用了两秒。
与此同时,车库顶部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和后视镜里那一小片模糊的倒影。
他失去了合法的收入来源。
明天早上九点,房贷扣款。若账户余额不足,车辆将被强制拖走。而在那之前,他连今晚的一分钱都拿不到。
“戴维。”程野对着麦克风说,尽管他知道对方听不见,或者根本不在乎,“你切断了我的单,也切断了我的命。”
直播间的人数突然暴涨。
从五百跳到了三千。
弹幕不再讨论车牌,而是疯狂刷屏:
「卧槽!主播被平台封了?」
「刚才那三个乘客还在车上吗?」
「我看后视镜,他们好像转过头来了……」
程野猛地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原本空荡荡的后排座位上,坐着三个人。
他们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黑色的座椅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或者说,盯着镜头。
最左边的那个男人,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说什么。
程野没有动。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按下了行车记录仪的存储键。
硬盘里存着过去三个月所有的异常记录。那些湿透的乘客,那些空白车牌,那些在监控死角消失的人。这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活下去的证据。
但此刻,这张底牌成了烫手的山芋。
因为戴维不仅要封他的号,还要让他成为所有“数据造假”的替罪羊。一旦报警,硬盘里的内容会被视为“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获取的数据”,而他作为持有者,将面临更严重的指控。
不交出去,他是替罪羊;交出去,他失去翻盘的可能。
“下一站是你家。”
后排中间的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
程野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入口,雨水开始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五万。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只有满屏的问号和一个不断上升的在线数字。
程野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不是警方,也不是戴维。
是苏红。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背景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和隐约的哭腔。
“程野!你在哪?”苏红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空气,“我跟踪你到了B2层,但我进不去!外面全是警察,他们在找一辆黑色出租车!”
程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三个滴水的人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别过来。”他说,“带上你的相机,躲好。”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在等车。”程野轻声说,“他们是在等我交出硬盘。”
挂断电话。
程野将手机重新对准后视镜。
那三个人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的车牌号依然是空白的。
但程野注意到,最右边那个男人的胸口,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和他上个月失踪的那位司机的工牌一模一样。
而就在这时,车库深处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走出一个人。
金丝眼镜,银色袖扣。
戴维站在灯光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U盘,微笑着朝程野的车走来。
“程司机,”戴维隔着车窗,用口型说道,“把硬盘给我,我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程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直播间右下角的在线人数。
十万。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场戏。
而在这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程野缓缓拉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