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听雨轩内闷热得如同蒸笼。窗外雷声隐隐，压抑着即将倾盆的大雨，屋内熏香与潮湿的霉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戴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的团扇柄。她的目光并未落在正前方，而是微微下垂，落在托盘中央那只漆黑的鸟笼上。
那是御赐金笼里的黑羽鹦鹉。
此刻，它正站在横枝上，羽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沾着未干的药渍。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瞳孔深处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贵妃娘娘？”李公公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拖长了尾音，“宋妹妹特意挑了这‘吉祥’之物，说是能替太后祈福。您若是不收，便是驳了皇上的面子，也驳了宋妹妹的一番孝心。”
他的公鸭嗓在闷热的空气里回荡，带着几分戏谑和催促。
戴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和却疏离，像是深秋湖面泛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李公公说笑了。”她的声音平缓，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后才吐出，“本宫怎敢驳皇上与宋妹妹的好意？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只鹦鹉。
鸟儿突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切断般的嘶鸣。紧接着，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宋清就站在偏殿的门槛外，浅粉色的襦裙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手里捏着一块湿帕子，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死死盯着戴妃的手。
“姐姐？”宋清娇柔的声音穿透门帘，带着刻意的关切，“这鸟儿可是从西域进贡来的珍禽，性子烈得很。姐姐若是害怕，不如让翠儿先接过去？”
她在等。等她失态，等她拒收，或者等她收下后露出破绽。
戴婉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一步步走向那张铺着明黄锦缎的长案。每一步都稳如泰山，仿佛脚下的不是生死攸关的陷阱，而是自家花园的青石板路。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笼门上冰冷的铁锈味。
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剧毒。
戴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她知道，这只鸟要么有毒，要么它的叫声被某种药物致哑，而那种药物，正是江湖郎中手中常见的半成品毒药——曼陀罗混以断肠草汁。
宋清不懂药理，她只是从那个游方郎中那里求来了这东西，以为能无声无息地害死一只猫，再嫁祸给戴妃善妒。
可惜，她算错了一步。
戴婉并没有直接去开笼子。她转过身，看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翠儿。
“翠儿，”戴婉轻声唤道，“去把白儿抱过来。”
翠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主子！白儿刚吃过药……”
“照我说的做。”戴婉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去。”
翠儿咬了咬唇，终是转身去了。
宋清在门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姐姐这是做什么？难道还要用猫来试毒？真是好雅兴。”
戴婉没有理会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公公。
“李公公，”她微微一笑，“你看，这鸟儿如此灵性，连见着活物都要挣扎。若是真有毒，本宫岂敢让它靠近自己的寝宫？不如，借宋妹妹的福气，让这鸟儿认认主。”
她说得冠冕堂皇，既显大方，又暗指宋清送的礼物有问题。
李公公眨了眨眼，没听懂其中的弯弯绕，只觉得这话听着顺耳，便点头道：“贵妃娘娘说得是，皇上的赏赐，自然是吉利的。”
就在这时，翠儿抱着那只雪白的猫咪走了过来。白儿是一只纯种的波斯猫，毛发如雪，眼神高傲。它看到那只黑羽鹦鹉时，尾巴高高竖起，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戴婉打开笼门。
她没有用手去抓，而是拿起旁边的小银勺，舀了一勺蜜饯水，递到鹦鹉嘴边。
鹦鹉张开喙，却没有啄食。它只是呆呆地看着戴婉，眼神浑浊。
戴婉眉头微蹙，故作惊讶：“咦？怎么不吃？”
她转头看向宋清，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宋妹妹，这鸟儿似乎不太高兴。是不是路途颠簸，受了惊吓？”
宋清脸色微变：“不可能！这是精心调教过的！”
戴婉不再说话，而是将银勺里的蜜饯水倒在了白儿的食盆旁。然后，她用手指蘸了一点那滴落的蜜饯水，轻轻抹在白儿的鼻尖上。
白儿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
接着，戴婉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将手指伸进笼子里，轻轻触碰了一下鹦鹉的翅膀根部。
那一瞬间，鹦鹉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诡异的嘶鸣。
戴婉迅速收回手，装作被烫到一般，轻轻吹了吹手指。
“哎呀。”她轻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看来这鸟儿确实病了。李公公，这恐怕不能留在本宫这里了。若是病死了，冲撞了太后寿辰，罪责难逃啊。”
她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李公公皱了皱眉：“贵妃娘娘，这可是圣旨……”
“正因为是圣旨，才更要小心。”戴婉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本宫可以收下，但必须请太医先行诊治。若是有毒，本宫自会如实上报；若是无恙，本宫定当悉心照料。”
她这是在逼宋清表态。
如果宋清承认有毒，那就是谋害妃嫔，死罪。
如果宋清说无毒，那这只鸟就是正常的宠物，戴妃收下也无妨。
宋清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没想到戴婉会这么冷静，更没想到她会提出让太医诊治。她根本拿不出解毒的药，也不敢让太医检查这只鸟的粪便或血液。
“这……”宋清支吾着，“姐姐多虑了，这鸟儿好着呢……”
“好着呢？”戴婉挑眉，反问，“那为何它见了猫，要发出这种声音？宋妹妹，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本宫，这鸟儿天生就会学猫叫吧？”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戴婉趁势说道：“既然宋妹妹说无事，那本宫便放心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本宫决定将这鸟儿安置在偏殿，远离本宫的寝宫。这样，即便有什么万一，也不会惊扰了太后。”
她说着，伸手接过金笼。
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冰冷的铁锈味，以及那丝苦杏仁味。
这一次，她闻得更清楚了。
这不是普通的毒药。这是一种能让人暂时失声，并引发神经麻痹的药物。如果长期接触，会导致肺部衰竭，最终窒息而死。
而宋清，显然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慢慢折磨她，让她在不知不觉中“病逝”，然后嫁祸给她身边的侍从或宠猫。
戴婉将笼子放在案头，动作优雅而从容。
“李公公，”她微笑着说，“麻烦你回去复命，就说本宫已收到赏赐，定会好好供奉。至于这只鸟儿……”
她看了一眼那只黑羽鹦鹉。
它正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本宫会找最好的太医为它看病。毕竟，它是宋妹妹的一片心意，可不能糟蹋了。”
李公公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躬身行礼：“奴才告退。”
他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宋清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如水。她死死地盯着戴婉，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姐姐真是好手段。”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戴婉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抿了一口。
“宋妹妹客气了。”她淡淡一笑，“不过是尽妾室之责罢了。倒是宋妹妹，今日这番心意，本宫铭记于心。待太后寿辰之日，本宫定当亲自向太后禀报，夸赞宋妹妹的贤德。”
这句话，看似夸奖，实则威胁。
如果在寿宴上，戴婉当众提起这只“有毒”的鹦鹉，宋清必死无疑。
宋清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狠狠瞪了戴婉一眼，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踉跄。
听雨轩内恢复了安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戴婉放下茶杯，看着案头的那只黑羽鹦鹉。
它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翠儿凑上前，低声问道：“主子，那白猫……”
戴婉摆了摆手：“没事。刚才我蘸的是清水。那苦杏仁味，是从笼子缝隙里渗出来的，不是来自鸟儿本身。”
翠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戴婉没有解释。
她其实早就发现，宋清与宫外某股势力勾结的证据。那些证据，就藏在这只鸟的笼子里。
但她现在不能揭穿。
她要等。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这个炸弹彻底引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笼子的栏杆。
指尖传来一阵寒意。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她轻声问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鹦鹉没有回答。
它只是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瞳孔里，突然映出了翠儿惊恐的脸。
为什么那只本该吃蜜饯的黑鹦鹉，瞳孔里会映出翠儿惊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