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闷热，蝉鸣声嘶力竭地扯着人的神经。庞府正院偏厅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从地底泛上来的潮湿霉味。
褚红玉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硌得生疼。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有些歪斜，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惨白的脖颈。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香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躲闪，却时不时偷瞄坐在上首主位的那道身影。
“姐姐这是做什么？”庞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此大礼。”
她笑意盈盈，眼底却是一片荒凉的冷硬。那只青花缠枝莲纹茶盏静静地立在案几中央，盏沿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婆婆赏赐时留下的余温。此刻，那茶汤清澈见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斑驳光影，显得无辜而圣洁。
褚红玉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夫人！妾身今日若是不说清楚，这冤屈怕是洗不净了！”
她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方才……方才妾身路过书房外，分明看见夫君与一名男仆在屋内私语。那男仆衣衫不整，夫君神色慌张……夫人您就这般纵容？若是让老太太知道了，夫人您的贤名……”
话未说完，刘嬷嬷便在一旁冷哼一声，粗嘎的嗓音打破了短暂的死寂：“放肆！这里是正院偏厅，不是让你撒野的地方。一个通房丫头，也敢编排主子的清白？”
褚红玉浑身一颤，却仍不肯松口，反而更向前爬了半步，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嬷嬷明鉴！妾身不敢撒谎！只是……只是妾身担心夫人的身子，毕竟怀着嫡出的小少爷，若是气坏了身子，或是因为德行有亏被请出府去，那才真是毁了庞家的脸面啊！”
李管家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神圆滑地游移着，既不敢帮褚红玉说话，也不敢完全驳她的面子。他知道，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他这个管家也不好做。
庞婉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扳指。
“姐姐说得极是。”她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正因为担心我的身子，担心庞家的脸面，所以姐姐才要当众揭穿我，好让老太太知道我不守妇道，从而取而代之，或者至少……拿到一份体面的嫁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是吗？”
褚红玉脸色骤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她没想到庞婉竟如此直白地将话挑明，连那层遮羞布都被撕得粉碎。
“我错了……夫人饶命……”褚红玉开始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错？”庞婉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那只青花缠枝莲纹茶盏上，“姐姐没错，姐姐是为了庞家好，是为了替我‘分忧’。只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只是姐姐忘了，这茶，是老太太赏下来给我安神的。说是用了西域进贡的百合、莲子，还有几味珍稀药材，熬制而成。最是滋补，也最养人。”
说着，庞婉伸手端起那只青花缠枝莲纹茶盏。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并非恐惧，而是兴奋。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战栗。
“既然姐姐这么关心我的身体，不如，陪姐姐一起喝？”
庞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转身看向刘嬷嬷：“刘嬷嬷，劳烦您将茶盏递给褚姨娘。就说，这是我庞婉对‘好心’姐姐的回报。”
刘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她上前一步，接过那只青花缠枝莲纹茶盏。盏中的茶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看似正常无比。
褚红玉看着递到面前的茶盏，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她想起刚才在书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想起那个男仆惊恐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她已经退无可退，一旦拒绝，便是抗命；一旦承认，便是自投罗网。
“夫人……”褚红玉声音颤抖，“这……”
“喝呀。”庞婉微笑着，眼神冰冷如刀，“姐姐不是说，担心我的身子吗？若你不喝，岂不是显得你心虚？难道……姐姐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怕被这茶香熏破了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管家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刘嬷嬷面无表情，只等着看这场戏如何收场。
褚红玉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只青花缠枝莲纹茶盏。瓷釉冰凉，触感真实。她抬头看向庞婉，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她知道，这杯茶，她必须喝。喝了，或许还能留条命；不喝，立刻就会被拖出去打死。
她闭上眼，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起初并无异样，甚至带着淡淡的清香。但仅仅过了片刻，一股灼烧感便从喉咙深处蔓延开来，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咳咳咳……”褚红玉剧烈地咳嗽起来，双手捂住喉咙，脸色瞬间涨红，继而转为青紫。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庞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她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碰过的不是什么脏东西。
“看来，姐姐对这安神汤，不太适应呢。”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罢了，刘嬷嬷，带下去吧。好好‘照顾’姐姐，别让她伤了嗓子，毕竟……以后还要靠这张嘴，伺候老爷呢。”
刘嬷嬷应了一声，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褚红玉，拖着她向外走去。褚红玉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庞婉，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庞婉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偏厅，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桌上另一只茶杯，抿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窗外的蝉鸣声似乎更响了，闷热的空气让人窒息。庞婉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有一个尚未成形的生命。为了他，为了庞家主母的地位，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当她再次看向那只青花缠枝莲纹茶盏时，发现盏底沉淀着一些细微的黑色残渣。那是药渣，也是秘密。
她端起茶盏，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纸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为什么那杯茶倒出来时，颜色比往常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