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槌落下的清脆声响还在“云顶”贵宾休息室的穹顶回荡,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闷响。
那声音沉闷得像是一袋湿沙摔在地上,瞬间切断了全场关于下一轮拍品的窃窃私语。
常远站在人群外围,手中的病历夹边缘被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呼或后退,而是目光死死锁住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秦婉儿。
这位秦氏集团的千金,此刻正捂着胸口,脸色从潮红迅速转为死灰,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让开。”
常远的声音不大,却像手术刀划开空气一样冷硬。他拨开周围惊慌失措的宾客,径直走向现场中心。
“站住!这里是秦家的私人领地,闲杂人等退后!”
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如铁塔般横亘在常远面前,眼神阴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他们身后,秦烈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手里还捏着那块刚拍下的百达翡丽,嘴角挂着一丝虚伪的笑意。
“常医生,”秦烈的语气里带着商人的傲慢与轻蔑,“令爱突发心梗,这是家族内部事务。你不过是江城市立医院的一个急诊科大夫,别在这里添乱。”
“不是心梗。”
常远停下脚步,视线越过保镖的肩膀,落在秦婉儿剧烈起伏的胸廓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大脑飞速运转,排除法如同精密的代码在运行。
“心率一百四十次/分,呼吸浅快,双肺底有湿啰音,但最关键的体征是……”常远抬起手,指向秦婉儿的口腔方向,“她的下颌肌肉呈现强直性痉挛,且伴有唾液分泌亢进。”
秦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那是惊吓过度引起的应激反应。赵管家,送去医院。”
“等等。”
常远突然向前迈了一步,这个动作完全违背了保安的拦截节奏,反而因为过于突兀而让对方迟疑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常远绕过半边身体,并没有去扶秦婉儿,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便携式手电筒,强光直射向秦婉儿微张的嘴缝。
光线穿透昏暗的空气,照亮了秦婉儿咽喉深处那一抹刺眼的紫红色。
“那是‘秦氏安宁’的胶囊外壳。”常远冷冷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这种缓释制剂,外层包衣含有致幻成分,内芯是高浓度硝酸甘油衍生物。正常人服用会头晕,但她吞下的是整颗,而且是在极度紧张状态下干咽的。”
秦烈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他手中的名表被捏得咯咯作响:“常远,你在污蔑秦氏的产品?婉儿只是累了,你想借机闹事?”
“我不需要污蔑。”常远转过头,看向秦烈,眼神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冰冷的数据罗列,“根据吞咽动力学,干燥胶囊卡在食管中段时,会引起迷走神经反射,导致心率骤升和支气管痉挛。她现在的症状,是药物滞留导致的急性气道梗阻合并血管扩张休克。”
常远伸出手,一把抓住秦婉儿的手腕,脉搏跳动急促而紊乱。
“如果你们想让她活命,现在立刻停止一切干扰,让我进行急救。否则,十分钟后,她将因吸入性肺炎引发窒息死亡。”
这句话太专业,太绝对,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烈身后的赵管家,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像机器一样的男人,手指在袖口里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秦烈,又看了一眼常远,最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向后退了半步。
秦烈眯起眼睛,他在评估风险。如果常远说的是真的,那么那颗药就是证据;如果是假的,常远就是在造谣。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任由一个濒死的秦家小姐死在休息室,对秦氏股价的影响远超一个医生的胡言乱语。
“把她抬到隔壁的临时抢救室。”秦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常医生,如果你治不好她,我会让你在整个江城医疗圈混不下去。”
“不用你允许。”
常远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他猛地转身,单手揽住秦婉儿纤细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强行将她从地上抱起。
秦婉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本能地挣扎,却被常远用一种近乎粗暴的专业手法固定住。
“别动!你的颈椎可能因为缺氧出现轻微错位,再动一下,瘫痪的风险增加百分之三十。”常远低声喝道,语气不容置疑。
秦婉儿浑身一僵,惊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求助的光芒。她感受到了常远手臂上传来的力量,那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两名保镖试图阻拦,但常远抱着秦婉儿,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撞开了他们的防线。他的肩膀重重地磕在保镖的手臂上,疼痛传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让开!”
常远低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急诊室里特有的压迫感。
保镖们被这股气势震慑,竟然真的让出了一条路。
常远抱着秦婉儿快步冲向隔壁的房间。沿途,无数闪光灯闪烁,手机镜头对准了他们。秦氏集团精心维护的“完美家庭”形象,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推开抢救室的门,常远将秦婉儿平放在检查床上。
房间里的空气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 sterile(无菌)。
常远迅速解开秦婉儿的衣领,露出苍白的胸膛。他戴上手套,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进行一场预演过无数次的手术。
“常医生……”秦婉儿虚弱地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爸……他……”
“闭嘴。保存体力。”常远打断了她,目光集中在她的腹部,“我感觉到胃区有异物感,但你刚才没有呕吐,说明胶囊没有进入胃部,或者已经被溶解在食道黏膜上。”
他从器械盘中拿起一根压舌板,轻轻撬开秦婉儿的嘴唇。
“张嘴。”
秦婉儿颤抖着照做。
常远用手电筒再次照射,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一幕。
在秦婉儿舌根后方,食道入口处,隐约可见一抹紫色的反光。
那不是普通的药物残留。
常远的眉头紧锁。作为曾经被秦家资助、又被秦家陷害离职的前员工,他对“秦氏安宁”这款明星产品太熟悉了。
正常的心梗发作,患者口吐白沫,泡沫应该是白色或粉红色的血性泡沫。
但秦婉儿嘴角溢出的液体,带着一丝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那是某种脂溶性毒素混合唾液后的颜色。
常远的手指悬在半空,脑海中迅速构建出毒理模型。
这不是心梗。
这是一场谋杀。
而凶手,就在门外。
他必须在那两颗保镖破门而入之前,拿到那颗卡在喉咙里的胶囊,或者至少,证明它存在。
常远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频率,准备进行紧急催吐或异物取出操作。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手的瞬间,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秦烈推开了门,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关切表情,但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盯着常远的手。
“常医生,时间到了。”秦烈说道,“救护车还有五分钟到达。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诊断报告,而不是制造恐慌。”
常远没有回头,他的手依然按在秦婉儿的喉结上方,感受着那微弱却危险的搏动。
他知道,一旦秦婉儿被送上救护车,进入封闭的医疗环境,这颗胶囊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么被洗出,要么被销毁。
秦家想要的,就是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的心脏病发作。
常远的手指微微用力,按压在秦婉儿的环状软骨下方。
“秦烈,”常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秦氏安宁’的副作用是什么吗?”
秦烈愣了一下:“那是经过国家药监局批准的安全药物。”
“安全的前提是,剂量正确,且患者没有禁忌症。”常远转过头,直视秦烈的眼睛,“比如,急性食管炎患者禁用缓释胶囊。而我的病人,在吞下这颗药之前,刚刚喝下了你让人准备的‘安神茶’。”
秦烈的瞳孔猛地收缩。
安神茶中含有高浓度的鞣酸。
鞣酸与胶囊外壳中的明胶结合,会形成一种难以溶解的沉淀物。
这意味着,那颗紫色的胶囊,不仅卡在了喉咙,还可能正在腐蚀她的食道黏膜。
常远看着秦婉儿嘴角溢出的那缕琥珀色泡沫,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常规心梗的泡沫是白色的。
但这泡沫的颜色,为何与常规心梗症状完全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