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捂住了聚福面馆的每一寸空气。
关三并没有给祁九回答。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手中那罐灰扑扑的陶罐重新揣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此刻却随着心跳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
“不吃？不吃也得付钱。”
祁九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他手里攥着那本黑色的小账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两枚廉价的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浑浊的光，那是他维持尊严的唯一装饰。
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食客们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关三，眼神从最初的嘲笑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狂热。刚才那一碗面的味道，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们多年来对“美食”二字的固有认知。
那种香气不是飘出来的，是钻进鼻腔，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的。
“老板，再来一碗！要刚才那个味！”
一个穿着西装、领带松垮的中年男人猛地拍桌子站起来。他是附近的写字楼主管，平时只吃外卖，此刻却像个饥饿的野兽，双眼通红地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汤锅。
“还有我！我要大碗！”
“给我留一份！我出双倍价钱！”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只想占便宜混顿饭的闲散人员，此刻全都疯了似的涌向柜台。他们不在乎价格，甚至不在乎是否排得上队。在那股诡异的香气面前，理智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食欲本能。
祁九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疯狂的人群，又看了看角落里依旧沉默如石的关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发火，想呵斥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但他不敢。
因为他闻到了。
就在刚才关三撒盐的那一刻，那股属于工业香精的刺鼻气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灵魂战栗的纯净。
他知道，如果现在赶走关三，这碗面的秘密就永远消失了。
但如果留住关三……
祁九的眼睛眯了起来，贪婪像毒蛇一样在他眼底游走。他迅速翻到黑色账本的一页空白处，拔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上，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各位，稍安勿躁。”
祁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硬生生压住了嘈杂的人声。
他走到关三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小子，你刚才用的什么料？”
关三没有看他，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慢慢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一点盐粒。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粗盐。”
两个字，冷硬，简短。
“粗盐？”祁九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普通的粗盐能做出这种味道？别逗了。你这里面肯定加了什么秘方，对不对？”
关三擦完手，将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就是粗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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