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闷热潮湿的偏殿正厅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是白瓷碗底磕在紫檀木托盘边缘的声音，紧接着是庞德海尖细却刻意压低的嗓音，像一条滑腻的蛇信子舔过耳廓：“格格，这盏燕窝轻了三分。按内务府例，少了三钱，得从月钱里扣。”
乔婉坐在炕沿上，指尖还捏着那方绣了一半的香囊。她没抬头，只是垂着眼帘，看着窗外梅雨季灰蒙蒙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斑驳地落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湿热，混合着陈年木头发霉的味道和远处御膳房飘来的残羹余味。
“庞公公说笑了。”乔婉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这燕窝是今晨刚送来的，分量足不足，公公既然收了，便该有记录。若是轻了，那是公公掌秤的手抖了；若是少了，那是公公的账本乱了。婉儿位分低微，不懂这些规矩，只知太后赏下的东西，每一两都是恩典，不敢妄动分毫。”
庞德海站在桌前，那双粗大的手不停地搓动着，指甲缝里的油烟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肮脏。他笑眯眯地看着乔婉，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却并未到达眼底：“格格这话说的，咱家可是公事公办。这银勺上的残羹，还有这碗底的厚度，都是铁证。您看，这勺子……”
说着，庞德海伸出手，想要去拿桌上那把沾着半勺燕窝残渣的银勺。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仿佛要瞬间抹去所有可能存在的疑点。
乔婉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一旦那把勺子落入庞德海手中，或者被销毁，她这一月的份例便彻底没了着落。更重要的是，那勺燕窝里藏着的秘密，将永远沉入紫禁城的淤泥之中。
“公公请慢。”乔婉忽然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银勺是御赐之物，上面刻着‘乾隆’二字，若是有了划痕或损坏，可是要治罪的。公公如此急切，莫不是怕这勺子上的字迹看不清楚？”
庞德海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谄媚的模样：“格格多虑了，咱家只是怕格格误食了变质的燕窝，坏了身子。”
“是吗？”乔婉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把银勺上。勺柄上确实有几道细微的划痕，那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但在特定的光线下，那些划痕似乎有些不对劲——它们太整齐了，像是人为刻上去的。
“翠儿，”乔婉没有看庞德海，而是对着身后低声说道，“把这茶盏端过来，我要给公公敬茶赔罪。”
翠儿脸色苍白，颤抖着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她的眼神躲闪，不敢与庞德海对视，仿佛背负着什么沉重的枷锁。
庞德海眯起眼睛，盯着乔婉的一举一动，手中的钥匙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显然没料到乔婉会如此冷静，更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出敬茶。在这后宫之中，低位嫔妃向内务府太监敬茶，是一种近乎羞辱的姿态，意味着认输，意味着承认自己的过失。
“格格这是做什么？”庞德海故作惊讶地问道，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公公掌管内务府多年，劳苦功高。婉儿位分低微，平日里多有得罪，今日特备薄茶，聊表心意。”乔婉微笑着，将那杯热茶递到庞德海面前。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珠玑，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庞德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了手。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这茶……怎么有点涩？”
“可能是雨水多了，茶叶受潮罢了。”乔婉淡淡地说道，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庞德海的袖口上。那里，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油渍，颜色深暗，像是刚刚沾染上的。
就在庞德海喝茶的瞬间，乔婉的袖中，一枚微型戥子悄然滑出。她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迅速将那枚银勺拿起，放在戥子上称量。
重量：少三钱。
果然。
乔婉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她知道，这三钱的差额，不仅仅是月钱的问题，更是庞德海长期吃空饷、贪污御用物资的铁证。而他此刻急于拿走银勺，就是为了销毁证据，掩盖真相。
“公公，”乔婉忽然说道，“这燕窝的滋味如何？若是觉得不妥，婉儿这就让人重新送一份来。”
庞德海放下茶盏，脸色阴沉下来。他显然听出了乔婉话中的威胁意味，但此刻他又无法直接发作，因为周围还有李姑姑和其他宫女太监在场，若是闹大了，对他也不利。
“不必了。”庞德海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地放回桌上，“格格的好意，咱家心领了。只是这燕窝的事，还得按规矩办。若是格格有异议，可以去内务府申诉。”
“申诉？”乔婉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凉意，“公公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只是不知公公这规矩，是从哪本账册上抄来的？若是连称重过程都没有，只凭一张嘴，怕是连六部的验官都过不去吧？”
庞德海的脸色骤变，他死死地盯着乔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他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格格真是好口才。只是这后宫之中，说话是要讲证据的。格格若是有本事，便拿出证据来。否则，便是诬陷内务府官员，按律当罚。”
“证据？”乔婉转过身，背对着庞德海，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雨声越来越大，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当然有。”乔婉缓缓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不过，这证据不在我这里，而在公公的袖口里。”
庞德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乔婉回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公公刚才喝茶时，袖口不慎沾上了燕窝的油渍。这油渍的颜色，与那碗中残留的燕窝色泽一致。若是公公不信，大可让李姑姑查验一番。只是不知，这油渍里，会不会也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呢？”
李姑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手中的帕子紧紧攥着。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庞德海沉默了片刻，最终冷笑一声：“格格好手段。只是这后宫之中，可不是靠几张嘴就能说话的。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匆匆，仿佛生怕多停留一秒。
乔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那把银勺，那三钱的差额，还有庞德海袖口上的油渍，都将是她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沾着残羹的银勺。勺底，有一圈特殊的釉裂，那是御用瓷器特有的纹路，也是庞德海无法抵赖的证据。
为什么那勺燕窝的底部，会有一圈不属于御用瓷器的特殊釉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