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的梅雨,像一张湿透的裹尸布,死死捂住了京城的呼吸。
户部衙门后院的值房里,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窗外暴雨如注,砸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谢慎之的心头。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桌案上一盏孤灯,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两尊即将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傀儡。
谢慎之坐在紫檀木案后,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他是落魄世家子,如今只是个从六品的户部主事,在这位高权重的衙门里,连个跑腿的小吏都能对他颐指气使。但此刻,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老师。”
薛崇站在案前,浑身湿透。他那身崭新的青色官服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此刻却被雨水浸得沉重不堪。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折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贴着皮肤,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恐惧与贪婪交织出的浑浊。
“这账……这账目不对。”薛崇的声音在发抖,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一段催命的符咒,“夏税折色里混了私盐,三百石。老师,您得帮我把这个数字抹掉。只要午时三刻前盖了印,这就不是罪,是‘损耗’。”
谢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案中央那本厚重的册子上。
《夏税折色总录》。
它安静地躺在案头,封皮是陈旧的黄绢,边角已经磨损起毛。这本册子记录着今年京师及周边州县的税收实物折算情况,是户部每年最核心的机密之一,也是吏部尚书王允正即将亲自复核的重中之重。
“崇儿,”谢慎之开口了,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可知,私盐入税,是大明律里的哪一条?”
薛崇愣了一下,随即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要扑到案上:“我知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所以我才来找您啊!您是户部主事,这账是您经手的,只要您在上面签个字,或者改几个数字,谁看得出来?老师,我是您的学生,我家里还有老母……我不能死,也不能流放!”
他说着,眼泪竟然真的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显得狼狈不堪。
谢慎之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门生,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他知道薛崇的底细,也知道薛崇为何会走到这一步。那个愚蠢的家伙,以为恩师会为了那点可怜的师徒情义,或者为了保全家族名声而替他顶罪。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你糊涂。”谢慎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稳得可怕,“午时三刻,吏部侍郎大人就要来复核。若此时改动账目,不仅是死罪,更是欺君之罪。你以为改了数字就能瞒天过海?户部的账,层层稽核,岂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可现在改还来得及!”薛崇急了,伸手就去抓那本《夏税折色总录》,想要翻开那一页关键的地方,“只要把这三百石的数目改成‘霉变损耗’,或者干脆从总数里减去,用其他州的盈余补上……老师,您懂这些门道,您一定能做到的!”
就在薛崇的手指触碰到书册的瞬间,外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嗒。嗒。
很轻,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谢慎之的眼神骤然一冷。他没有抬头,只是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夏税折色总录》的那一页上。指尖隔着纸张,感受到了里面夹着的一小包东西——那是薛崇偷偷塞进来的私盐样本,用来证明这批货确实存在,也用来威胁他必须配合造假。
那是致命的证据。
门外的人停住了。
“赵九?”谢慎之淡淡地问道,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外间的帘子被掀开一角,书吏赵九探进半个身子。他唯唯诺诺,声音细若蚊蝇:“主事大人,外头雨大,小的……小的给您送碗姜汤来。顺便问问,折色账目是否还需要核对?”
谢慎之知道,赵九是薛崇安插在内室的眼线。这一路走来,谢慎之早已察觉,但他故意拖延未报,就是要看薛崇的反应,要看他究竟敢做到哪一步。
“不必了。”谢慎之的声音依旧平稳,“账目无误,准备上报吧。”
赵九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是有些失望,低声应了一句“是”,便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更轻了些。
薛崇听到这话,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焦虑并未消散。他死死盯着谢慎之按在书册上的手,那里正压着写有私盐数量的那一页。
“老师……”薛崇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那三百石……真的不能改吗?若是查出来,我就完了。您忍心看着弟子去死牢吗?”
谢慎之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薛崇那张年轻却充满欲望的脸上。那一刻,谢慎之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熄灭了。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做出选择。要么眼睁睁看着薛崇带着这份罪证逃跑,最终牵连整个户部,甚至自己的家族;要么,亲手毁掉这个门生,背负“徇私枉法”的污名,在官场潜行十年,换取一份暂时的安宁。
他想到了家族的名声,想到了寒门出身的艰辛,想到了吏部尚书王允正那双随时准备寻找借口的眼睛。
“崇儿,”谢慎之缓缓说道,手指在那页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纸张纤维下那包私盐粉末粗糙的触感,“你可知,这账册之上,写的不仅仅是数字,更是人命。”
薛崇愣住了,不明白老师为何突然说这些。
谢慎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脸颊。远处,京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几处火光,那是禁军在巡视。
“你私自将私盐混入夏税折色中,企图牟利。”谢慎之背对着薛崇,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以为这是聪明?不,这是愚蠢。你以为你能卷款潜逃?你以为买家会信你?”
薛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老师……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看。”谢慎之转过身,眼神冰冷如刀,“我看你如何一步步走进这个局。你看,这私盐为何会出现在户部的档案库里,而非你的私宅?是因为你太自信,还是因为你太天真?”
薛崇瘫软在地,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老师的掌控之中。
谢慎之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那支饱蘸墨汁的毛笔,悬在半空。
“午时三刻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干净的账目。”谢慎之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否则,我不保你。”
薛崇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和恨意,但他不敢反驳。他知道,谢慎之手里握着生杀大权。
谢慎之低下头,笔尖落下。
他没有修改数字,也没有掩盖私盐的存在。相反,他在《夏税折色总录》的那一页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但他写的不是签名,而是一个批注:【存疑,待核】。
这三个字,像三道枷锁,锁住了薛崇的未来,也锁住了谢慎之自己的前程。他无法假装不知情了,因为他亲手按住了那页写有私盐数量的账页,并将这个“存疑”的状态公之于众。
从此以后,他将背负着这个秘密,在黑暗中行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