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四年，深秋。
户部档案库的更漏滴到了第三遍，铜壶里的水声像钝刀割肉，一下下刮在陆沉的耳膜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还有那股不该出现在这里、却顽固钻进鼻腔的海腥味——那是私盐特有的咸苦气。
陆沉坐在堆积如山的秋粮折色册中间，青布官袍的下摆沾满了灰尘。他是户部主事，一个落魄世家子，此刻却像个盗墓贼一样，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翻找能要命的东西。明日早朝，御史台将审计今年的秋粮亏空，任何一丝无法解释的差额，都足以让他这个靠恩师提携才坐上主事位置的寒门书生身败名裂。
“陆大人，这都三更天了。”赵九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外头风大，要不……咱们先回去？这几卷山东粮运录，明日再查也不迟。”
陆沉没有抬头，手指在一摞泛黄的桑皮纸上快速滑动，指尖因为长时间接触粗糙的纸页而微微发白。“赵九，你算算，若明日账目对不上，户部罚没的是谁的俸禄？”
“自然是……大人的。”赵九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闪烁，“可这也太拼了。听说谭主事今晚也在附近巡视，咱们这样偷偷摸摸，万一撞见……”
“谭渊？”陆沉冷笑一声，语调平稳得像在念账目，“他若是真在乎‘法不阿贵’，此刻就该在审计司喝茶，而不是在这暗处盯着我。”
说话间，陆沉的目光锁定了一本《山东粮运录》第三卷。书脊已经断裂，用麻线勉强缝合。他记得恩师临终前，那个叫陈默的书童曾慌乱地将什么东西塞进他的袖中。那东西现在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传来一阵诡异的温热，仿佛活物的心跳。
那是三石私盐的源头凭证。
只要找到它，就能证明这三石私盐并非恩师贪墨，而是被他人栽赃。但前提是，必须在谭渊到来之前，将它从账目中彻底抹去，或者……替换成一份合法的伪证。
陆沉深吸一口气，伸手抽出了那本《山东粮运录》。
书页翻开，发出清脆的撕裂声。里面夹着的不是粮草清单，而是一张空白桑皮纸。
纸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处极淡的褐色印记，像是水渍，又像是盐析出的结晶。
陆沉的手指颤抖了一下。这就是陈默藏起来的东西？一张白纸？
“大人，您找到了什么？”赵九凑了过来，借着昏黄的烛火，眯着眼看向那张纸。
“没什么。”陆沉迅速将桑皮纸塞入袖中，那股温热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甚至烫得他皮肤生疼，“只是几张废纸。赵九，你去门口守着，任何人来，就说我在核对明年的预算。”
赵九撇撇嘴，嘟囔道：“又要加班，赏银什么时候结啊……”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拖着脚步走向门口，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档案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沉靠在桌案上，心脏狂跳。他再次摸向袖中的桑皮纸。这一次，他感觉到纸的边缘有些湿润，似乎被人刻意处理过。
突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陆沉猛地起身，吹灭了最近的一盏油灯。黑暗瞬间吞噬了半个档案库，只剩下远处窗棂透进来的月光，和角落里赵九那里微弱的光晕。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尖锐而冰冷。
陆沉屏住呼吸，握紧了袖中的桑皮纸。他知道，谭渊来了。这位审计司的主事，向来以温和有礼著称，但他的手指修长干净，习惯在思考时用拇指摩挲扳指。此刻，那枚羊脂玉扳指摩擦锁孔的声音，就像是在打磨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陆大人？”门外传来谭渊温和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么晚了，还在为公事操劳？真是令人敬佩。”
陆沉没有回答，死死盯着门缝下透进来的那一缕光。
“听闻今日秋粮折色有疑点，老夫特来协助查证。”谭渊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不知陆大人，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点亮了油灯。火光摇曳，映出他苍白却坚定的脸。
他走到桌前，将那本《山东粮运录》随手扔在桌上，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讽刺：“谭主事说笑了。不过是些旧档，有些破损，正在修补罢了。”
谭渊推门而入。绯色的官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猩红刺眼。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扫过满地的散乱纸张，最后落在陆沉略显凌乱的衣袖上。
“哦？”谭渊走近，眼神像秤砣一样沉重，“修补？陆大人好兴致。这桑皮纸，可是比公文还要脆弱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沉的袖子上。
陆沉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将手插回袖中，紧紧攥住那张桑皮纸。
“谭主事多虑了。”陆沉抬起头，直视谭渊的眼睛，“只是这旧档年代久远，难免有些虫蛀。倒是谭主事深夜造访，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谭渊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桌上的《山东粮运录》，指尖在那张空白桑皮纸上停留了片刻。
“这张纸，”谭渊轻声说道，“似乎有些特别。”
陆沉感到袖中的桑皮纸突然变得滚烫，仿佛要烧穿他的衣袖。
为什么？
这张纸上明明没有任何字迹，只有淡淡的盐渍。
除非……谭渊知道，这张纸曾经承载过什么。
或者，他知道陈默藏匿它的地方。
陆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过是一张废纸，上面连个墨点都没有。谭主事若感兴趣，不妨拿去细细端详。”
谭渊收回手，指尖在扳指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也好。”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不过陆大人，明日早朝的审计，可不是儿戏。若有遗漏，后果……恐怕不是补几张纸就能解决的。”
门再次关上。
脚步声远去。
陆沉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他展开袖子，取出那张桑皮纸。
在烛火的映照下，他终于看清了那些“盐渍”的形状。
那不是随意的污渍，而是极其微小的针孔，排列成某种特定的图案。
而在桑皮纸的边缘，隐隐约约，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松烟墨味。
那是恩师书房里特有的墨香。
陆沉瞳孔骤缩。
这张空白的桑皮纸上，为什么会有只有恩师书房才有的松烟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