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订单超时风险预警，当前惩罚系数：左眼视网膜。”
冰冷的电子音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炸响在田默的颅骨内侧。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顺着视神经狠狠扎进大脑皮层。
田默猛地一颤，左手死死攥住电动车的车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橡胶握把里。雨水顺着他的黑色雨衣帽檐滴落，砸在满是油污和泥浆的路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前方是市中心最拥堵的十字路口。特大暴雨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积水没过了脚踝，淹没了半个车轮。红绿灯在雨幕中闪烁，忽明忽暗，像是濒死者的喘息。无数车辆抛锚在积水中，喇叭声、咒骂声、雷声混成一团粘稠的噪音墙，将这条街道封死。
田默的右眼是一片漆黑的虚无。那是上一单透支的代价。现在，他只能依靠那只尚未被完全剥夺的左眼来导航。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灰色雾气，就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正在缓慢地侵蚀着他的世界。
视网膜扣除进度条：10%（轻微模糊）。
这个半透明的红色数字悬浮在他的左眼视野中央，只有他能看见。它不仅仅是一个提示，更是一种实时的痛觉反馈。每过一秒，眼球后方的神经就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视神经纤维。
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踏板上的冷藏箱。黑色的箱体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指示灯显示内部温度稳定在4℃。里面装着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属于某个不知名的权贵，或者某个急需救命钱的赌徒。
五万块。
只要把这颗心脏送到城郊的接收点，妹妹小雅的手术费就能到账。今晚必须到账，否则明天早上八点，医院就会切断维持她生命的维生系统。
田默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剧烈收缩。他试图拧动油门，但电动车的前轮陷入了淤泥般的积水中，打滑了两下，彻底陷住。
“该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粗粝。他没有下车去推车，因为动作太慢。系统给出的最后时限是十分钟。如果超时，违约金不仅是钱，更是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雨幕。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闵刚坐在驾驶座上，身上那件昂贵的黑色雨衣连一滴水珠都没沾上。他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神情冷漠地看着田默，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老鼠。
“田先生，”闵刚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金属质感，“根据《平台配送条例》第7章第3条，因驾驶员操作不当导致的滞留，视为‘主观懈怠’。我有权介入判定。”
田默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前方的积水。他的呼吸沉重，胸膛起伏不定。
“让开。”田默说。只有两个字。
闵刚笑了笑，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滑动：“你的路线被系统标记为‘高危拥堵区’。作为高级督导，我可以为你重新规划一条路径，避开主干道。但这需要支付额外的‘优先通行费’。”
“我没钱。”田默说。
“我知道你没有现金。”闵刚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冷冽的光，“但你有‘视觉资产’。系统允许以身体机能抵扣违约罚金。如果你愿意额外捐赠5%的左眼视网膜清晰度，我可以手动关闭这个路口的交通封锁算法，给你放行三十秒。”
田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十秒。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三十秒足够穿过两个街区。但5%的视网膜清晰度，意味着视野会进一步恶化。那是不可逆的损失。
“拒绝。”田默站起身，准备下车推行。
“明智的选择。”闵刚收回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那么，请继续履行你的义务吧。记住，暴雨会在三小时后达到峰值。到时候，这整座城市都会变成你的坟墓。”
车窗升起，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雨帘中。
田默站在原地，雨水冲刷着他僵硬的身体。他知道闵刚在撒谎，或者说，闵刚只是在测试系统的极限。那个所谓的“重新规划”，根本不存在。闵刚只是想看他挣扎，想从他的痛苦中榨取更多的数据价值，好填补他自己私下赌博留下的亏空。
田默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他看向旁边的便利店。便利店的屋檐下避开了大部分雨水，那里有一个排水口，水流湍急。如果能把冷藏箱暂时放在那里，利用水流的冷却效应……不，不行。水温太高，会加速器官腐败。
等等。
田默的目光落在了便利店门口的一块废弃金属板上。那是之前施工留下的盖板，下面似乎有一个较深的坑洞，积水相对静止且更深。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规则漏洞。
系统规定，冷藏箱必须保持在2-6℃之间。但如果外部环境温度极低，且水流静止，热交换速度会减慢。更重要的是，系统对“意外事故”的判定有延迟。
田默蹲下身，双手抓住冷藏箱的提手。沉重的箱子让他手臂肌肉紧绷。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监控摄像头正对着这个角落——那些摄像头大多在暴雨中失灵或角度偏移。
他将冷藏箱拖到便利店屋檐下的阴影处，那里有一滩较深的积水。
他没有犹豫，直接将冷藏箱的一半浸入了积水中。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漫过箱体下半部分。冷凝水迅速增多，白色的雾气从箱缝中溢出。
他在浸泡。
三分钟。
只要三分钟，他就能够利用低温静水延缓升温，从而争取到更多时间。但这违反了“货物不得接触非标准介质”的规定。一旦被发现，就是违规。
田默闭上左眼，感受着眼球后方传来的撕裂感。进度条在跳动：10%……11%……
他在赌。赌系统不会立刻判定违规，赌闵刚不会立刻出手。
一分钟过去了。雨水打在箱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分钟过去了。田默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那种失去感官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第三分钟。
就在田默准备将箱子拉出来的瞬间，冷藏箱上的显示屏突然亮了。
原本绿色的温度指示灯，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警告。内部温度异常上升。热源检测中……”
田默愣住了。
他明明是将箱子泡在冰冷的积水中，为什么温度会上升？而且，是在没有外部热源的情况下？
他颤抖着手伸向显示屏，想要查看具体数值。然而，当他凑近时，发现屏幕上的数字并不是在显示摄氏度，而是在显示一行乱码。
紧接着，一股灼热感从眼球深处爆发出来。
视网膜扣除进度条：10%……15%……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依然死死盯着那个报警的传感器。在那一瞬间，他看到水箱底部的感应器位置，竟然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心脏的血。
它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