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要把江城彻底淹没。
窗外的暴雨砸在废弃公寓楼的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混合着陈旧灰尘的味道,那是委托人离开后留下的最后气息。任远站在客厅中央,脚下的地板早已腐烂发黑,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暴雨已经持续了三天,江城的交通网正在瘫痪。如果今晚拿不到赵默的下落,委托人的尾款就会断供,而他那个该死的“职业污名”也将再次被贴上标签。
“你确定这里没人?”任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默缩在沙发角落,双手紧紧抓着一件湿透的外套,指节泛白。他的眼神游离,不敢看任远,也不敢看窗外漆黑的雨夜。“我……我检查过了。除了我,没人来过。除非……除非是他。”
“除非是谁?”任远没有回头,目光扫过这间被清理得过于干净的屋子。
墙壁是白的,家具是空的,连垃圾桶都被倒空过。这种干净不像是一个失踪者家属的住所,更像是一个刚刚经过专业处理的案发现场。
“除了我弟弟。”陈默的声音开始颤抖,“除了赵默。”
任远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讽刺弧度。“赵默要是能回来清理现场,那他就不是失踪,而是搬家了。”
他没再理会陈默的语无伦次,径直走向厨房。作为私家侦探,他习惯先排除干扰项。这里的空气太新鲜了,新鲜得不自然。所有的个人物品——牙刷、毛巾、甚至衣柜里的衣服——都不见了。只有冰箱上还贴着一张过期的超市促销单,边缘卷曲,受潮发黄。
他在厨房的死角停下脚步。
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桶,里面空空如也。但在垃圾桶底部的缝隙里,卡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那是唯一的异常。
任远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橡胶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用镊子夹起那个证物袋,指尖触碰到塑料袋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湿气顺着手臂爬了上来。
袋子里装着一只烟头。
半截。
任远举起证物袋,对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线下仔细端详。烟头的滤嘴部分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黄,燃烧端的灰烬已经完全脱落,只剩下那一小截白色的卷烟纸和滤嘴。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品牌的烟,赵默不抽。
赵默是个老烟枪,但他只抽一种牌子:红梅。那种廉价的、辛辣的、带着明显工业香精味的红盒香烟。而眼前这半截烟头,滤嘴上隐约可见一道银色的条纹,那是万宝路的标志性设计。
“这是什么?”陈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凑到任远身后,呼吸急促地喷在任远的后颈上。
任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证物袋举高,让光线穿透薄薄的塑料膜。
“这是谁留下的?”任远问,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我不知道。”陈默摇头,眼神闪烁,“我没见过这个牌子。赵默从不换牌子。他说换牌子会改变口感,影响判断。”
“影响判断?”任远冷笑一声,“还是说,有人想让他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这句话让陈默猛地僵住了。他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橱柜,发出一声巨响。
“你在说什么?”陈默的声音尖利起来,“你是怀疑有人伪造现场?可是……可是这房子是我租的,钥匙只有我有。除了你,没人进来过。”
“除了我,没人进来过。”任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依旧锁在那半截烟头上,“但如果是你自己放进去的呢,陈默?”
“你什么意思?”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我是来找人的!我弟弟不见了!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没说一定是你。”任远将证物袋轻轻放在旁边的餐桌上,动作缓慢而刻意,“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小型紫外线灯,按下开关。幽蓝的光束打在烟头上。
没有任何荧光反应。
正常的香烟燃烧后,残留的烟油会在紫外线下呈现出特定的荧光色泽。但这半截烟头,干净得像是刚被精心摆放上去的一样。没有唾液痕迹,没有指纹,甚至连燃烧时的热度都似乎被某种手段抹去了。
“这不是赵默抽的。”任远站起身,关掉紫外线灯,“至少,不是他现在抽的。”
“那它是谁的?”陈默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难道赵默……他已经死了?还是他被别人带走了?”
任远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雨水在玻璃上汇聚成流,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石坚。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那个退休的前刑警,当年主办赵默失踪案的主办警察。如今虽然退了休,但他在江城的影响力就像这暴雨一样,无处不在,无法躲避。
如果石坚想要掩盖什么,他会怎么做?
销毁证据。
但为什么留下这个烟头?
这是一个矛盾的信号。要么是真凶留下的破绽,要么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任远掏出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只有一个,且在不断跳动。暴雨切断了大部分基站连接。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报警?
不行。一旦报警,石坚的那些旧关系网就会启动。证据会被封存,线索会被切断,赵默的下落将永远成为谜。而且,任远自己也不干净。他曾因失误导致一名证人死亡,那份愧疚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他不能让自己再次陷入警方的调查漩涡。
私下调查?
风险更大。这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石坚背后的势力,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未知敌人。
任远拿起桌上的证物袋,将其放入自己的贴身口袋。冰冷的塑料袋贴着胸口,带来一阵寒意。
“我要去一趟苏青那里。”任远突然说道。
“苏青?”陈默愣了一下,“那个法医助理?她……她能帮什么忙?”
“她能帮我确认这个烟头的来源。”任远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看向陈默,“还有,我要你在这里等我。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尤其是当有人敲门说是警察的时候,也不要开。”
“为什么?”陈默惊恐地问。
“因为警察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任远淡淡地说,“除非,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真相。”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任远,”陈默突然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如果你找不到他……如果他也像你之前那个案子一样……”
任远的手顿了一下。
之前的案子。那个死在审讯室里的证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
“我不会重蹈覆辙。”任远低声说,语气冷硬,“这次,我会找到他。哪怕是把这江城翻个底朝天。”
他拉开门,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雷光,照亮了满地积水。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更浓了,混合着远处下水道反涌上来的恶臭。
任远下楼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受雇于人的侦探。
他成了一个共犯。
为了找出赵默,他必须违背法律,违背程序,甚至违背良知。
当他走出公寓楼大门时,暴雨瞬间将他淋透。狂风卷着雨水扑在脸上,生疼。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苏青诊所的地址。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这么大雨,还去医院?那边路都快断了。”
“没事。”任远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投向车窗外模糊的雨幕,“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司机没再说话,启动了引擎。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水。
任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半截烟头的画面。
银色的条纹。
万宝路。
为什么赵默会留下一支不属于他的品牌的烟头?
是因为恐惧?
还是因为,他想告诉某人,他曾经属于另一个阵营?
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谎言?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来误导所有人的谎言?
车子在雨中颠簸前行,像是在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任远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个证物袋。塑料薄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低语。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