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膜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针尖刺破薄膜的‘噗’声。
紧接着,仪表盘上那行绿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21%。
陈默盯着那个数值,瞳孔在昏暗的红光中微微收缩。这是“氧衰红线”当前的读数,也是这艘深空探测船“远望号”底层维护通道B区剩余的有效氧气浓度。按照《深空作业安全条例》第402条,当读数跌破30%时,必须立即停止一切非紧急操作并撤离;跌破20%时,系统应自动触发气闸舱密封锁定,防止真空倒灌。
现在,它停在21%。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听见了泄漏的声音。不是那种持续不断的嘶嘶声,而是间歇性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这意味着泄漏源不是管道破裂,而是某个阀门在反复开合,或者有人在远程操控压力阀。
陈默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站着谁。
赵工站在主控台前,那只磨损严重的左手套死死按在物理隔离开关上。手套皮面已经发白,露出里面粗糙的内衬,那是长期接触强酸冷却液留下的痕迹。他的右手悬在红色按钮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确认完毕。」赵工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传过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和傲慢,「B区供氧管道压力稳定。传感器显示正常。陈默,你的任务完成了。」
陈默抬起手,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但他只关注最下面那一行:流量异常指数。
「传感器没坏。」陈默说。
他的声音很轻,简短,没有感叹号,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深井,听不到回响。
「你什么意思?」赵工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静止,「你是想告诉我,‘远望号’首席工程师的判断不如两个廉价的硅基传感器?」
「我想告诉你,」陈默转过身,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赵工那张布满汗水的脸上,「如果传感器没坏,那刚才那声‘噗’响是从哪里传来的?」
赵工沉默了一秒。这一秒在陈默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他能感觉到肺部的空气正在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调动更多的肌肉力量去扩张胸腔。缺氧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强行压下这种生理反应。
「可能是冷凝水排放。」赵工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老船了,有些小毛病很正常。别大惊小怪。大局为重,陈默。这次测试数据关系到百亿经费的去留。如果你因为臆想症干扰了实验进程,我会向总部汇报你的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执行任务。」
大局。
又是这两个字。
陈默冷笑了一声。他在备用频段里听到了赵工与总部的通话录音。那段音频只有短短三十秒,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开了这层伪装的平静。
「赵工,」陈默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私自修改了压力测试的参数。你把B区的供氧优先级调高了,导致主循环系统的负载过载。为了掩盖这个错误,你制造了这次泄漏,并打算把它归咎于设备老化。」
赵工的脸色变了。原本平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
「你在胡说什么。」赵工猛地按下手中的遥控器,「气闸舱已锁定。禁止进入维护区指令已生效。陈默,你现在的行为属于违规操作。系统记录下来了。」
屏幕上的红灯闪烁起来。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访问。】
【状态:气闸舱锁死。】
【当前氧气浓度:21%。】
陈默看着那个红色的警告框,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他早就预料到这一步。赵工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个房间,至少不会让他带着真相走出去。
「记录就记录吧。」陈默说。
他从腰间抽出工具包,取出一把高频激光切割器。这不是标准配置,是他偷偷改装过的。在深空航行中,规则往往是用来束缚弱者的,强者需要的是结果。
「你要干什么?」赵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想破坏主控台?你知道那样会毁掉所有数据吗?」
「我不关心数据。」陈默启动激光切割器,蓝色的电弧在空气中滋滋作响,「我只关心怎么切断B区的主供氧管道,阻止泄漏扩散。」
「你疯了!」赵工吼道,「如果不完成压力测试,飞船无法获得重返轨道的计算数据!我们将永远被困在太空中!这是谋杀,陈默,你在谋杀全船的人!」
「不,」陈默举起激光切割器,对准了主管道的连接处,「我在救人。而你,是在杀人。」
他挥动手臂,激光束精准地切入了管道的接缝处。高温瞬间融化了金属密封圈,一股白色的气体喷涌而出。那是高压下的液态氧,接触到空气后迅速气化,形成一团浓重的白雾。
警报声骤然响起。
【警告:B区供氧管道断裂。】
【泄漏检测:已确认。】
【当前氧气浓度:20%。】
数值下降了1%。
陈默感到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咙,肺部像是被火烧灼一般疼痛。无保护状态下暴露在这种低温高压环境中,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但他不在乎。他必须切断这里,否则泄漏会继续蔓延到逃生舱的控制模块,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
「住手!」赵工冲了过来,想要抢夺陈默手中的切割器。
陈默侧身避开,一脚踹在赵工的腹部。赵工闷哼一声,向后倒去,撞在了主控台上。他的左手手套滑落,露出一只苍白且颤抖的手。
陈默没有停手。他转身回到主控台前,用另一只手强行插入了手动超驰协议的密钥。
【输入密码:7-3-9-Alpha。】
【验证通过。】
【执行手动切断程序。】
随着最后一声机械咬合的巨响,B区的主供氧管道彻底断开。泄漏停止了。
但陈默并没有感到轻松。相反,一种更深的绝望笼罩了他。
因为他发现,即使切断了B区的供氧,整个飞船的氧气浓度仍在缓慢下降。
他看向仪表盘。
21%。
不对。
刚才切断管道时,读数应该是从21%下降到18%左右,因为B区只是次要区域。但现在,读数依然停留在21%,甚至还在微微波动。
这意味着,泄漏源不在B区。
或者说,除了B区之外,还有另一个地方在泄漏。而且那个地方的泄漏量更大,更隐蔽。
陈默抬起头,看向头顶的通风口。那里有一块面板,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在他的视野边缘,似乎有一层薄薄的冰霜正在凝结。
他想起赵工之前的话:“可能是冷凝水排放。”
如果那不是冷凝水呢?
如果那是从A区——也就是逃生舱所在区域——泄露出来的氧气呢?
赵工故意引导他将注意力集中在B区,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泄漏点。而他,陈默,刚刚亲手切断了B区的供氧,却没能阻止整体的氧气流失。
更糟糕的是,由于他手动超驰了安全协议,系统已经记录了他的违规操作。他现在不仅是嫌疑人,更是罪人。
赵工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戴好那只破损的手套。他的脸上恢复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平静。
「做得好,陈默。」赵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你最终证明了传感器的可靠性。B区确实没有问题。至于其他地方的泄漏……我们会慢慢排查。」
陈默看着赵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赵工,」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切断B区之后,氧气浓度没有下降?」
赵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也许是计算误差。」赵工说。
「不,」陈默指了指头顶的通风口,「是因为泄漏源根本不在B区。它在上面。在A区。在逃生舱的控制模块旁边。」
赵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胡说!」赵工吼道,「逃生舱是独立系统,不可能受到B区的影响!」
「是吗?」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每一口空气都像是在吞咽刀片,「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刚才那声‘噗’响,听起来像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
赵工后退了一步,背靠在主控台上。他的手再次伸向那个红色的按钮,但这次,他的动作犹豫了。
陈默知道,赵工在想什么。他在权衡。如果他承认错误,他会失去职位,甚至面临刑事指控。如果他继续撒谎,也许还能蒙混过关。
但陈默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清晰的对话从录音笔中传出:
「……参数我已经改好了。只要这次测试失败,就可以说是设备老化。没人会怀疑到我头上……」
那是赵工的声音。
赵工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着陈默,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杀意。
「你……」赵工咬牙切齿地说,「你竟敢……」
「闭嘴。」陈默冷冷地说。
就在这时,仪表盘上的数字再次跳动。
20%。
这一次,下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陈默感到呼吸困难加剧,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的肺部已经受到了损伤。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即使他活下来,也将再也无法适应高强度的太空作业。
但他不在乎。
他只需要真相大白。
他看向赵工,后者正疯狂地试图重启系统,但一切都太晚了。
「你输了,赵工。」陈默说。
赵工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仪表盘,仿佛那里藏着某种救赎的希望。
但希望已经消失了。
陈默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上。他的意识逐渐涣散,但思维依然清晰。
他看着那根名为“氧衰红线”的数值条,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
20%。
他还有一段时间。足够他解开气闸舱的电子锁,足够他逃离这个死亡陷阱,也足够让证据送达总部。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地球指挥中心,一份关于“远望号”事故的分析报告已经开始起草。报告中,陈默的名字被列为主要责任人。
而赵工,已经在准备他的辩护词。
陈默闭上眼睛,听着耳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离开地球前的那个早晨。阳光很好,海风很暖。那时候,他还相信科学,相信正义,相信人性。
现在,这些信念都随着氧气的流失而消散了。
只剩下寒冷。
和寂静。
以及,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如果传感器没坏,那刚才那声‘噗’响,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