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在“顺达”站点透明的玻璃幕墙上。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扭曲了外面灰暗的世界。
程控坐在办公桌后,制服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与窗外狼狈的雨景格格不入。
他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点,屏幕冷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脸。
数据后台里,一条红色的加急订单正在疯狂闪烁。
目的地:老城区,幸福小区3栋。
距离:4.2公里。
预计送达时间:15分钟。
当前路况:特大暴雨,积水深度未知,主干道拥堵指数爆表。
这是一张不可能完成的单子。
但程控的手指悬在“派发”键上,眼神冷漠如刀。
他要的是本月站点准时率排名第一。
为了这个排名,任何牺牲都是必要的成本。
他的目光扫过站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谭默。
谭默浑身湿透,头盔上的水珠不断滴落,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他低着头,像是在躲避这漫天的雨,又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
“叮。”
系统提示音在空旷的站点内显得格外刺耳。
订单已强制派发至骑手谭默。
状态:待接单。
倒计时:60秒。
不接单,封号,扣除全部剩余阳寿。
接了,可能死在半路,也可能因为超时被扣光最后一点寿命。
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局。
程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猎手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
他按下确认键,顺手锁死了谭默所有的申诉通道。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机械而冰冷:“一组、二组,去东街和南巷路口,堵住所有试图绕行的人。特别是……那个叫谭默的。”
指令下达完毕。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用天气做墙,用人力做网,逼谭默走进那条唯一的、通往深渊的路。
***
谭默感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不像往常那样只是通知,而是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他的骨髓。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红光映在他满是雨水和泥点的脸上。
没有寒暄,没有关怀。
只有一行血红色的字,像烙铁一样烫进视网膜:
【订单编号:XD-9527】
【类型:加急特送】
【剩余阳寿余额:0年 0月 0天 0时 0分(临界值)】
【警告:若本单超时或违约,将立即执行‘十年阳寿’扣除程序。】
【是否确认接单?】
谭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年阳寿。
这四个字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是真的。
在这个城市里,流传着一个关于“阳寿系统”的恐怖传说。
有人说,系统不仅管你的钱,还管你的命。
超时扣钱,违约扣命。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吓唬新人的鬼话。
直到今天,直到这单该死的加急餐送到面前。
如果不接,现在就会被封号,立刻扣除所有阳寿。
也就是说,他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
如果接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生机是用命填出来的。
谭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雨水混着冷汗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他抬起头,看向站点内部。
程控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审视数据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绝望。
它意味着,在他眼里,自己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个需要被优化的数据节点。
谭默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潮湿霉变的空气。
他伸出手指,指尖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犹豫。
在这暴雨倾盆的世界里,犹豫就是死亡。
“咔哒。”
指纹按下的瞬间,屏幕红光一闪。
【接单成功。】
【阳寿账户已锁定。】
【预支代价:十年阳寿。】
【当前剩余阳寿:-9年 364天 23小时 59分 59秒。】
【注:负数部分为负债,需通过完成订单产生的‘功德值’偿还,否则每日利息复利计算。】
谭默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硬生生抽走。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虚。
一种生命本源被剥离的虚弱感。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就是代价。
明码标价的生命。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不能倒在这里。
倒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
“老陈!”
谭默嘶哑地喊了一声。
旁边的老陈正蹲在屋檐下抽烟,火星在雨中明明灭灭。
听到喊声,老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他看了一眼谭默手中的手机,又看了看远处漆黑的街道。
“别去……”老陈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这单是死单。东边堵死了,西边也是坑。你去了就是送死。”
谭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空洞却坚定。
“不去也是死。”
“你疯了?”老陈扔掉烟头,冲过来抓住谭默的肩膀,“你知不知道上次有人接这种单,结果呢?连尸体都没找到!系统会把你榨干,连骨头都不剩!”
谭默甩开他的手。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让开。”
老陈愣住了。
他看着谭默那双眼睛,那里已经没有了对生的渴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那是见过地狱的人才有的眼神。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颓然地低下头,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早点回来……要是能回来的话。”
谭默不再看他。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电动车。
车身已经被雨水浸透,坐垫冰凉刺骨。
他跨上车座,发动引擎。
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垂死野兽的喘息。
他戴上头盔,拉下面罩。
世界再次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手中不断跳动的红色倒计时。
【剩余时间:14分 59秒】
谭默拧动油门。
电动车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进了茫茫雨幕。
车轮卷起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身后,站点的大门缓缓关闭,将程控那张冷漠的脸彻底隔绝。
前方,第一个红绿灯因故障全亮红灯。
刺眼的红光在雨雾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只闯入者。
谭默没有减速。
他在赌。
赌系统的规则,赌人性的底线,赌自己还能再撑一秒。
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下这一辆逆行的电动车,和那段不断缩短的、名为“十年阳寿”的倒计时。
为什么系统会在暴雨天特意推送这种必死无疑的单子给谭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