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长风盯着屏幕上那条几乎平直的推力曲线,却听到旁边燃料泵发出异常的嘶嘶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偷喝系统的血液。
距离地球三光年,“天问号”深空探测舰处于静默巡航期。舱内恒温22摄氏度,但任长风觉得空气变重了。他面前的全息投影台上,《一级生命维持日志》正闪烁着幽蓝的光。这是全船的生命线,记录着每一立方厘米氧气的流向。
“氧气储备剩余5小时48分。”系统合成音毫无波澜。
任长风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能耗对比表。
“差额恒定。”他低声说。
不是波动,是恒定。这意味着故障被锁死了频率,或者,有人手动控制了它。
“任工?”
一个温和却疏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任长风没回头。他知道是谁。廖明远,首席工程师。此刻,廖明远正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白手套,手里捧着一块数据板,眼神回避着任长风的侧脸,只盯着屏幕边缘的阴影。
“系统自检中。”廖明远说,“底层传感器权限暂时锁定。为了防止误操作引发连锁反应,我接管了日志写入权。”
“不需要。”任长风说,“我要看第3号舱室回流阀的物理读数。”
“那是冗余数据。”廖明远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任长风通往主控台的路线,“根据最新算法,虚拟模拟值更准确。你看,日志显示阀门开启率99.9%,压力正常。”
任长风终于转过头。
廖明远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数据板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要物理读数。”任长风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冰冷的金属,“现在。”
“任长风,你太焦虑了。”廖明远的语速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感,“最近辐射风暴影响神经传导,导致你的判断出现偏差。0.5%的能量损耗在误差范围内。如果你强行访问底层代码,可能会触发安全协议,导致维生系统重启。”
他在威胁。用系统重启来威胁。
一旦重启,所有实时数据清零,那股微弱的、恒定的流失就会消失在重启后的空白里。
任长风看了一眼计时器。
5小时30分。
如果氧气真的在漏,且差额恒定,那么泄漏点就在主循环管道之外。那个地方,只有拥有最高级维修权限的人才能进入。
而廖明远,是唯一的持有者。
“陈默。”任长风突然开口,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通讯官陈默的身影从角落的阴影里跳了出来。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长风!我这边监测到外部信号干扰,但是……等等,我收到一段加密波形,来自地球总部,警告说……”
“闭嘴。”任长风打断了他,目光依旧锁定在廖明远身上,“陈默,切断所有外部通讯接口。物理断开。现在。”
陈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拔线缆。
廖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意识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僵住了。“你在干什么?任长风,这是违抗命令。”
“我在执行生存程序。”任长风说。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多功能扳手,不是武器,是工具。但他握扳手的姿势,像是在握一把刀。
“你要干什么?”廖明远后退半步,背脊抵上了控制台。
“你说系统在自检。”任长风走向控制台的主电源闸箱,“那我就看看,断电之后,谁在呼吸。”
“你疯了!”廖明远伸手去抓任长风的手臂,“高压区域不能手动干预!你会触电,会短路!”
任长风侧身避开。他的动作精准、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短路的是谎言。”他说。
他猛地拉下了总闸。
整个轮机控制室的灯光瞬间熄灭。只有应急红灯开始闪烁,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地板深处传来。那是备用电池启动的声音,也是《一级生命维持日志》独立供电系统开始运行的声音。
任长风没有开灯。他凭借肌肉记忆,摸到了控制台下方的物理检修口。
那里有一排老式的机械开关,不经过任何数字过滤,直接连接着传感器的原始线路。
“你住手!”廖明远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和的疏离,而是尖锐的惊恐,“你会毁了日志!那些数据是珍贵的科研资产!”
任长风的手指扣住了开关的边缘。
他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的冷凝水,冰冷刺骨。
“日志不会毁。”任长风说,“只会还原。”
他用力扳下了第一个开关。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每扳动一个,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减轻一分。或者说,真相的重量增加了。
任长风睁开眼,在应急红光的照射下,他看到了自己面前的一块小型离线显示屏。那是直接从传感器读取的原始数值,没有被廖明远的算法修饰过。
数字跳动了一下。
然后稳定下来。
第3号舱室回流阀:关闭。
实际压力:下降。
时间差:0.3秒。
任长风的心沉了下去。
0.3秒的时间差。
这意味着,当廖明远在日志上写下“阀门关闭”时,实际的物理状态已经发生了改变。但这0.3秒的延迟,足以让篡改者完成一次数据的覆盖,而不留下明显的逻辑错误。
除非,有人能预判系统的刷新周期。
这需要极高的技术能力,以及对系统架构的了如指掌。
“你看到了。”廖明远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他摘下了白手套,扔在地上。那双手不再整洁,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油污——那是长期违规操作留下的痕迹。
“我看到了。”任长风说。
“那不是谋杀。”廖明远喘着粗气,试图辩解,“那是……意外。债务。他们逼我做的。只要等到下一站补给,我就能还上……”
“氧气还剩5小时15分。”任长风打断他,“不管你是为了钱还是命,结果是一样的。”
任长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没有报警,也没有呼叫安保。因为他知道,在这艘船上,在那0.3秒的时间差背后,可能还有更多人参与了这场精密的布局。
他必须找到物理漏洞。
必须在那个致命的氧气耗尽之前。
他看向那块离线显示屏,上面的红色数字还在缓慢地跳动,像是在倒数。
如果数据被篡改,那么过去二十四小时内,谁有权力修改了《一级生命维持日志》?
这个问题,此刻悬在任长风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