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灯的红光像某种粘稠的血液，在主控室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缓慢流淌。
林远盯着全息投影台上跳动的数据流，瞳孔微微收缩。
氧气存量：18.4%。
倒计时：01:52:00。
这个红色的数字每跳动一次，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神经末梢上。空气变得稀薄而寒冷，冷凝水顺着通风管道的接缝渗出，滴落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作为‘先驱者号’的首席工程师，林远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那是系统崩溃前的最后哀鸣。
“陈默。”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气闸舱的压力读数为什么在波动？”
他没有回头，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三号气闸舱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有些模糊，噪点密布，但足以看清那个位于飞船尾部的封闭空间。
那里的氧气浓度正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下降。
不是泄漏。
如果是阀门故障或船体破裂，压力计会有剧烈的震荡，而不是这样平滑、诡异的衰减曲线。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吞噬着这里的空气。
陈默站在主控台的阴影里，厚重的护目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把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那些长期接触化学试剂留下的灼伤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传感器老化了，林工。”
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
“三号气闸舱的环境监测模块已经服役超过五年，误差率在允许范围内。可能是低温导致的信号漂移。”
“误差率百分之五。”
林远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陈默的脸。
“现在的读数偏差是百分之四十。而且，这种偏差只发生在氧气消耗这一项上，温度和湿度完全正常。”
他走到陈默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机油和汗水的酸味。
“你最近动过维生系统的底层代码吗？”
陈默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这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但在林远眼中，这无异于惊雷。
“我……我只是做了一些常规的优化。”
陈默避开了林远的视线，将手中的扳手往身后藏了藏。
“为了节省能源，我调整了部分非核心传感器的采样频率。但这不影响主系统的判断。”
“采样频率？”
林远冷笑一声，转身回到控制台前。
“如果你真的做了优化，为什么备用电源没有被激活？为什么手动覆盖日志的记录时间是两小时前？”
屏幕上，一行行绿色的代码瀑布般流下。
林远的手指在空中虚划，抓取出关键的时间戳。
两小时前，正是氧气存量跌破临界值警戒线的那一刻。
有人在那一刻，切断了外部通讯，屏蔽了异常数据的上传。
陈默的脸色在护目镜后变得苍白。
“林工，你不能去那里。”
他突然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通往三号气闸舱的气闸门通道。
“那里有未知的存在。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里的空间结构不稳定。强行进入可能会导致舱门密封失效，我们会死在这里。”
“你的直觉建立在被篡改的数据之上。”
林远没有退让，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仿佛周围窒息的氛围与他无关。
“我是首席工程师，我有责任查明真相。如果不去确认物理泄漏源，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冰雕。”
“你会死的！”
陈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惧。
“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那东西……那东西会吃氧气！”
林远愣了一下。
吃氧气？
这不是一个技术人员该用的词汇。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陈默话语中的荒谬。
因为仪表盘上的氧气存量跳到了18.3%。
时间不多了。
林远绕过陈默，走向墙角的储物柜。
那里存放着飞船的应急维修工具，以及几根备用的氧气管道。
其中一根，标记着醒目的黄色标签：‘三号气闸舱的备用氧气管’。
这根管子完好无损，静静地躺在防尘罩下，管壁光滑，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
它是标准的工业制品，由高强度钛合金制成，设计寿命为十年。
它应该只是用来替换损坏管道的基础零件。
但现在，林远觉得它像是一个沉默的证人。
如果陈默说的是真的，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吞噬氧气，那么这根管子就是唯一的线索。
或者，它是罪魁祸首的一部分。
林远戴上战术手套，伸手取下那根‘三号气闸舱的备用氧气管’。
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
他将管子握在手中，重量适中，没有任何异常。
“让开，陈默。”
林远举起管子，指向气闸舱的方向。
“我要进去检查。如果你真的担心安全，就跟上来。但我警告你，任何阻碍调查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叛变。”
陈默看着那根管子，眼中的恐惧似乎更深了。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紧了牙关，侧身让开了道路。
林远推开气闸舱沉重的金属门，一股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
舱内的灯光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
这种寂静不是无声，而是某种巨大存在压抑呼吸时的静默。
林远举起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舱室中央。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几个固定的支架，和一些散落的工具。
但是，地面的灰尘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很浅，方向是从气闸舱内部通向储物柜的位置。
而储物柜的门，开着一条缝隙。
林远的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储物柜前，看向原本放置‘三号气闸舱的备用氧气管’的地方。
柜子是空的。
不，不对。
柜子里确实有一根管子。
但那根管子，已经被取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串坐标。
那是三号气闸舱深处的维护通道入口。
林远捡起纸条，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
这不是自然发生的。
有人故意留下了线索。
或者说，有人在引导他去某个地方。
“陈默。”
林远对着身后的通讯器喊道，声音在空旷的舱室内回荡。
“跟紧我。我们要去维护通道。”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后是陈默急促的呼吸声。
“林工……等等。你看地面。”
林远低头看去。
在手电筒的光束边缘，他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灰色的金属地板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黑色粉末。
这些粉末呈现出放射状的分布，中心点正是刚才放置备用氧气管的位置。
而在粉末的中心，有一个微小的凹痕。
凹痕的形状，与‘三号气闸舱的备用氧气管’的直径完全吻合。
这意味着，这根管子曾经被放在这里，然后被拿走。
但不是被林远拿走的。
是在林远发现异常之前的两小时，被某人拿走的。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拿走它？
又把它放回了哪里？
林远握紧了手中的纸条，指节发白。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在这艘飞船上，除了氧气，还有比氧气更危险的东西在流动。
那是信任的崩塌，是人性在绝境中的扭曲。
他必须找到答案。
否则，两小时后，他和陈默都将窒息而死。
而凶手，可能正躲在阴影中，微笑着看着他们走向终点。
林远迈步走进黑暗的维护通道，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节奏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氧气存量还在无情地下降。
18.2%。
倒计时：01:48:00。
是谁有能力且有意愿篡改关键生命维持系统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