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红色警报灯在狭窄的控制室里疯狂闪烁,伴随着氧气浓度跌破安全阈值的电子合成音。
“百分之十八点四。”谢工盯着主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数字,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枯燥的维修报告,“低于维持人类意识清醒的百分之二十下限。距离昏迷还有四十二分钟。”
他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悬停在物理键盘上方,没有敲击。冷却液泄漏的声音从隔壁设备间传来,像暴雨拍打铁皮屋顶,掩盖了通风管道里逐渐微弱的嘶嘶声。那是空气循环泵在苟延残喘。
汪主任挤进控制室,制服领口勒得有些紧,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记录日常巡查的电子板。他的眼神快速扫过谢工的脸,最后落在屏幕上红色的警告标志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谢工,”汪主任的语气急促,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强硬,“为什么过滤阀的参数日志显示异常?我在例行检查时发现氧气循环率出现了非标准的波动。你解释一下。”
谢工转过头,看着汪主任。他知道对方在找什么,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但他只是调出了当前的系统状态页,将屏幕转向汪主任。
“参数未被篡改。”谢工说,“过滤阀的输入输出比率为1.02,在正常误差范围内。目前的循环率下降是因为三号冷却泵的轴承磨损导致转速降低,进而影响了热交换效率。这是硬件老化问题,不是人为干预。”
“硬件老化?”汪主任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皮鞋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过去三个月的维护记录都是你签字的。如果真是老化,为什么之前没报修?现在出事了,你想把责任推给机器?”
谢工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愤怒。他只是抬起左手,指向控制台左侧的一个物理接口:“你可以看原始数据流。每一秒的压力值、温度值和流量值都实时上传到中央服务器。我没有权限修改核心参数,只有监控权。如果你怀疑我,可以查看我的操作日志。”
汪主任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按控制台侧面的权限锁。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有些慌乱,仿佛生怕谢工真的打开那个界面。
“不用看了。”汪主任的手按在密码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上级已经介入。为了确保证据链的完整性,所有本地数据接口已临时封锁。你需要等待审计小组远程接入。”
谢工眯起眼睛。他看到了汪主任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刻,屏幕上的绿色“连接中”图标瞬间变成了灰色的“访问拒绝”。
“你在做什么?”谢工问。
“保护现场。”汪主任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眼神躲闪了一下,但语气更加傲慢,“谢工,你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委员会的注意。在审计结束前,你不能触碰任何数据终端。林技师,把他带出去。”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初级技术员林技师探出头来,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不敢看谢工的眼睛。
谢工没有动。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像是在处理一堆杂乱的数据包。封锁接口意味着切断了外部验证的可能,也意味着本地存储的数据可能被二次覆盖。这是一个行政手段,也是一个陷阱。
“汪主任,”谢工冷冷地说,“氧气浓度还在下降。封锁数据不能增加一升氧气。如果你是为了掩盖疏忽,我建议你先看看生命维持系统的备用电源还能撑多久。”
“闭嘴!”汪主任厉声喝道,手中的电子板差点掉在地上,“你被停职了!立刻离开主控室!否则我以破坏殖民地安全罪逮捕你!”
谢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完全缺氧还有三十八分钟。
他没有理会汪主任的叫喊,而是迅速转身,冲向控制台下方的检修通道。那里有一条独立的硬连线通道,直通底层服务器的物理硬盘阵列。虽然网络被封禁,但物理读取不需要经过软件层的权限校验。
“拦住他!”汪主任尖叫道。
林技师犹豫了一秒,然后默默地退到了门边,假装在看外面的走廊。
谢工钻进检修通道,冰冷的金属壁贴着他的脸颊。他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布满灰尘和油污的线缆。他找到了那排标有“Filter_Valve_Logs”的物理存储模块。
这是一块老式的固态存储卡,独立于主网络之外,用于在断网时保留关键参数快照。按照《深空殖民地生存条例》第42条规定,此类关键数据的写入是只读的,除非使用最高管理员密钥进行强制覆写。
谢工的手指在存储卡的接口处摸索。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那是硬盘电机仍在转动的信号。
他将一根便携式解码器插入接口。屏幕亮起,一行行代码滚动而过。
第一条规则:过滤阀参数日志应当每十分钟生成一次哈希校验码,并与时间戳绑定。
第二条规则:任何对日志的修改都会留下不可逆的写入痕迹,除非使用管理员密钥进行格式化。
谢工的瞳孔收缩。他在屏幕上看到了一行红色的错误提示:`ERROR: LOG FILE CORRUPTED. LAST WRITE SOURCE: REMOTE_ADMIN_TERMINAL.`
日志被损坏了。而且,最后的写入来源标记为“远程管理员终端”。
这不是硬件故障。这是人为的。
谢工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远程管理员终端……在整个方舟七号,拥有这个权限的人只有一个。
他抬起头,透过检修通道的缝隙,可以看到主控室的大厅。汪主任正站在那里,对着通讯器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向更高层汇报情况。他的背影显得挺拔而自信,仿佛已经掌控了一切。
谢工低下头,继续解码。他发现日志的时间轴上有两段重叠的记录。一段是正常的运行记录,另一段则是被强行覆盖的空白区。
为什么在警报响起前的十分钟,过滤阀的参数日志会出现一次非标准的写入记录?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击中了谢工的太阳穴。
他必须找到答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艘船上剩下的三百名乘客。如果他们死了,他就是唯一的嫌疑人。而汪主任,那个穿着整洁制服的男人,正在用他的权力编织一张网,准备将他彻底埋葬。
谢工握紧了手中的解码器,指节泛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技术人员,而是一个猎手。
而在猎物看不见的地方,猎人已经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