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网膜左上角，鲜红的警告弹窗像一道刚划开的伤口，死死嵌在视野里。
【今日配额不足：剩余 28 分钟】
【肺部过滤器效率：12%】
【建议立即补充纯净氧气】
老陈没眨眼。他靠在废弃地铁站入口斑驳的混凝土柱子上，喉咙里干涩的灼烧感顺着气管一路向下，像是吞了一把粗糙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焦糊气，那是下城区特有的味道——混合了腐烂的合成食物、泄漏的化学试剂和无数人排出的废气。
他抬起左手，按在左眼眼眶上。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金属外壳，以及皮下那层微微发烫的生物接口。
“天狼星-IV型”。
这是前雇主留给他的“礼物”，也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这只未经注册的军用级义眼，在黑市流通列表上的估值是 4000 信用点。而老陈需要的，仅仅是维持生命最基本的 4 小时纯净氧气权限。
黑市今天开放非标准货币交易窗口。只有今天。
老陈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并不干净。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试图让心率降下来。恐慌是奢侈品，在这个连空气都要明码标价的世界里，情绪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他迈开步子，走向那个被霓虹灯管半遮半掩的入口。
街道两侧，全息广告牌闪烁着病态的紫红色光芒，推销着最新款的神经舒缓剂。几个流浪汉蜷缩在阴影里，身上插着各种管线，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老陈目不斜视，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一个缓缓飘过的巡逻无人机上。
那是一台标准的治安型无人机，腹部闪着蓝白色的扫描光束。
老陈的脚步没有停，但体内的生物监测芯片开始疯狂报警。缺氧导致的轻微眩晕让他眼前出现了一瞬间的黑斑。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咳嗽的欲望。
无人机悬停在他面前五米处。红色的激光扫描网从机腹射出，笼罩住老陈的身体。
【扫描中……】
【生物体征检测：异常心率，低血氧饱和度。】
【警告：疑似非法改装或药物依赖。】
老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握住了那把磨损严重的合金匕首。如果对方判定为高危目标，直接处决的概率是 60%。
无人机的红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整整十秒。
那十秒钟里，老陈听到了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沉重，缓慢，像是一台即将报废的引擎。他在赌。赌这台老旧的无人机算法存在漏洞，或者赌它背后的操作员更愿意处理那些显而易见的暴力犯罪，而不是这种隐蔽的生理衰竭。
红光终于移开了。
【检测到微弱信号干扰，重新校准。】
【放行。】
无人机嗡鸣着升空，飞向街道的另一端。
老陈松开紧握匕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视网膜上的倒计时。
【剩余 25 分钟】
时间不多了。
他穿过狭窄的巷道，来到黑市的入口。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地铁换乘站，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交易场。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廉价烟草的味道，头顶的管道不断滴落着冷凝水。
在入口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角落里调试一台便携式终端。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电流杂音般的嘶哑声从她的喉间溢出。
“是你。”小雅的声音急促而警惕，她的右臂是一条裸露着线路的机械义肢，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敲击，“你看起来糟透了，老陈。你的肺还在工作吗？”
“还能转。”老陈简短地回答，目光越过她，看向深处那张熟悉的玻璃柜台，“三叔在吗？”
小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你想换氧气？凭你那只破眼睛？你知道最近公司查得有多严吗？未经注册的义眼流入市场，会被直接熔毁。”
“我知道规则。”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拍在小雅面前的桌面上，“这是‘半日氧气权限卡’的预购意向书。只要我拿到四小时纯净氧气，这张卡就归你。上面有我的生物签名。”
小雅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拿起卡片看了看。“你在拿未来换现在。而且，三叔不会接受这种空头支票。他要的是硬通货。”
“我的眼睛就是硬通货。”老陈直视着小雅的眼睛，尽管视野因为缺氧而有些模糊，“告诉他，天狼星-IV型，完整记忆存储区，无后门程序。除了我，没人能证明这一点。”
小雅沉默了片刻，眼中的警惕稍微消退了一些。她知道老陈的底细，也知道那只眼睛的价值。但她更清楚，老陈瞒着她一件事——那只眼睛里确实有一个监控程序，只是这个程序目前处于休眠状态。
“等着。”小雅站起身，机械手指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转动声，“我去通报。别乱动，这里的安保系统比外面敏感得多。”
她转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处。
老陈靠在墙边，闭上眼睛。他调出义眼的内部诊断界面。作为程序员出身的底层幸存者，他习惯性地查看自己的“硬件”状态。
视网膜中央，一个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展开。
【系统名称：天狼星-IV型（民用破解版）】
【核心功能：战术分析、夜视、热成像】
【当前状态：健康】
【特殊模块：记忆存储区（容量：64GB/已用：61GB）】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数据流残留。来源：前雇主“永生科技”。类型：监控探针。状态：休眠。】
老陈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关闭了诊断界面。
这就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要换取氧气，他不仅要交出义眼的使用权，还要永久删除那部分存储区里的数据。那里记录着他过去三年的所有行动轨迹，包括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交易。一旦删除，这些数据将永远消失，无法恢复。
但他别无选择。没有氧气，他会死；没有义眼，他将失去在这座城市立足的最后一点资本。
这是一个死局。
几分钟后，小雅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他们一左一右夹着老陈，将他带向黑市的最深处。
越往里面走，空气反而变得越清新。这是经过多层过滤后的循环风，带着一种虚假的洁净感。墙壁上的霓虹灯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冷白色的LED灯带，照亮了光滑的金属地板。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前。门后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疤面三叔。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与周围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一只粗糙的机械手按在玻璃柜台上，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他的眼神浑浊，却锐利得像鹰。
“老陈。”三叔的声音慵懒而威胁，他眯着眼打量着猎物，“听说你想用‘天狼星’换氧气？这可不是普通的义眼。”
老陈走到柜台前，没有坐下。他直视着三叔的眼睛，语气平淡：“我要四小时纯净氧气。现在。”
三叔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四小时？你知道现在的黑市行情吗？一只天狼星，至少值八小时的氧气。你这是在抢钱。”
“它是未注册的违禁品。”老陈打断他，“流入市场会被熔毁。你收进去，转手卖给那些想要体验军火感的富人，利润不止两倍。而且，只有今天允许非标准货币交易。过了今晚，这只眼睛对你来说就是一块废铁。”
三叔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确实需要这批货来填补最近的库存缺口，同时也想借此试探老陈的背景。这只眼睛的来源不明，很可能涉及帮派斗争。如果能吞并它，不仅能获利，还能挖出背后的势力。
“你很聪明。”三叔身体前倾，机械手指发出咔哒声，“但你忽略了一点。这只眼睛里有东西。我能感觉到数据流的波动。”
老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三叔在诈他，但也知道不能完全信任对方。
“那是正常的系统自检。”老陈撒谎道，声音依旧冷静，“如果你不信，可以现场读取。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永久失去义眼中的部分记忆存储区。”老陈抛出这个条件，“那里有一些冗余数据，清理掉不影响核心功能。但这需要你承担一定的风险，毕竟拆卸过程可能会损坏神经接口。”
三叔挑了挑眉。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通常卖家会拼命保住自己的记忆，尤其是这种带有个人情感色彩的数据。老陈主动提出放弃，要么是他真的急需用钱，要么是他另有目的。
“有意思。”三叔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胸前，“我可以给你六小时氧气。但你要当场格式化那部分存储区。并且，我要检查你的肺部过滤器，确保你没有作弊。”
老陈点了点头。六小时，比预期多两小时。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将左眼的眼眶对准了三叔面前的扫描仪。
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义眼被取下，放在了一个透明的展示盒中。老陈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大脑的一部分被强行抽离。
三叔操作着控制台，屏幕上的数据飞速滚动。
【正在读取……】
【检测到监控探针……】
【是否清除？】
三叔停顿了一下，看向老陈。“这东西有点意思。永生科技的监控程序？看来你以前的雇主不太喜欢你啊。”
老陈面无表情。“清除它。然后格式化存储区。”
三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如你所愿。”
他按下确认键。
屏幕上闪过一道红光，随后归于平静。
【格式化完成。】
【氧气权限卡生成：半日氧气权限卡（6小时有效）。】
一张淡蓝色的卡片从打印机中吐出，落在玻璃柜台上。
老陈抓起卡片，塞进怀里。他感到一阵虚弱，但更多的是解脱。他赢了这一局。
然而，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三叔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老陈。”
老陈停下脚步，回头。
“你确定那只眼睛真的清干净了吗？”三叔指了指屏幕，“刚才的扫描显示，还有一个隐藏分区没有被覆盖。虽然很小，但足以容纳关键信息。”
老陈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没想到三叔这么细心，也没想到自己留下的后门竟然还有残留。
“那是什么？”老陈问，声音有些颤抖。
“不知道。”三叔耸耸肩，“也许是你藏起来的秘密，也许是别人留下的陷阱。谁知道呢？反正，那张卡已经给你了。至于剩下的问题，你自己解决吧。”
老陈紧紧攥着怀里的卡片，感觉它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他走出黑市，回到浑浊的街道上。吸入第一口纯净氧气时，那种窒息感终于缓解了一些。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三叔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那个隐藏分区里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三叔会特意提出来？是为了勒索他，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老陈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闪烁的霓虹灯。红光在他的眼中反射出诡异的色彩。
他必须找到答案。否则，下一次，他就再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