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鞭子,抽在养剑池黑沉沉的水面上。
袁生跪在泥泞里,膝盖骨抵着湿滑的青石,疼得发麻。他不敢动,因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外门执事曹锋。曹锋左手提着一盏风雨不透的灯笼,右手那根生锈的铁钩,正漫不经心地挑弄着池边一尾翻着白肚的死鱼。
“杂役七号,袁生。”曹锋的声音混在雷声里,听不清高低,只有那股子轻蔑的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这十尾死鱼,是你清点。账目要平,东西要干净。做不完,或者出了差错,你就去填池底。”
袁生没抬头。他的虎口处,溃烂的伤口已经露出了森白的指骨。三天前,为了从一条死鱼腹中抠出一枚下品灵石换药,他被曹锋的铁钩狠狠戳过。如今伤口化脓,散发着腥臭,每呼吸一次,骨头缝里都像有针在扎。
青云宗的规矩,杂役若私吞宗门物资,轻则废去修为,重则扔进万蛇窟喂虫。而执事若监守自盗,只要上面有人罩着,往往只是调个岗位,换个名字,继续吃香喝辣。
这是底层人必须知道的生存刻度:境界分九层,练气、筑基、金丹……每一层都是天堑。一枚下品灵石值三块下品灵晶,够买一瓶最劣质的止血散。但若是极品灵石,足以让一个练气期的弟子突破到筑基初期,那是无数人拿命去搏的机缘。
曹锋的铁钩突然落下,精准地刺入袁生溃烂的虎口。
没有血溅出来,只有腐肉被撕裂的闷响。
“疼吗?”曹锋蹲下身,左眼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灯笼光下扭曲着,像是一条活着的蜈蚣,“疼就对了。记住这种疼,别想着偷懒。这十尾鱼,肚子里要是少了一粒米,我就把你另一只手也剁下来,塞进去凑数。”
袁生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他看着曹锋那张脸,心里那股隐忍了多年的恨意,像沸水一样翻滚。他不能说话,不能反抗,甚至不能表现出恐惧。他只能看,用那双看似浑浊实则能看见灵气流动的眼睛,死死盯着曹锋的动作。
他在等。等曹锋露出破绽。
曹锋站起身,铁钩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芒。“开始吧。老瞎子,你看好了,别让这小子把鱼弄脏了。”
角落里,那个蜷缩在草棚里的老瞎子打了个寒颤。他手里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热汤,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断断续续:“曹……执事,这雨……太大了,鱼……怕是不好捞……”
“闭嘴。”曹锋连头都没回,“你只负责看住池子,别让我听到除了雨声以外的动静。否则,今晚的汤里,我会加点‘料’。”
老瞎子立刻缩回了脖子,像只受惊的老鼠,不再出声。
袁生缓缓伸出手,颤抖的手指触碰到第一尾死鱼的鳞片。
冰冷,僵硬。但在他的视野里,这尾鱼身上却缠绕着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流。那不是普通的死气,而是某种被强行封印的灵力残留。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虎口的剧痛,将手探入鱼腹。
指尖触碰到一团硬物。
是灵石。但不是下品,也不是中品。那团石头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紫气,纯净得不像话。这是一枚极品灵石!
袁生的心跳骤然加速。如果拿到它,不仅能治好手,还能换取足够的资源,甚至……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而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袁生低头,看见自己的小拇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黑色的池水中。
他猛地抬头,看向曹锋。
曹锋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戏谑的笑,铁钩上还挂着刚才戳下的腐肉。“怎么?手滑了?还是想造反?”
袁生没回答。他感觉到那股紫色灵力正在通过断裂的骨骼,疯狂地涌入他的经脉。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共鸣,像是打开了某个古老的禁制。
池水开始沸腾。
原本平静的养剑池,此刻竟泛起了一圈圈紫色的涟漪。那些死鱼身上的灰色气流,竟然与袁生手中的极品灵石产生了共振。
曹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后退一步,铁钩指向袁生:“你在干什么?!”
袁生没有理会他。他紧紧攥着那枚极品灵石,断指的鲜血不断滴落,每一滴都像是在点燃一根引线。
“给我滚出去!”曹锋怒吼道,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股强大的威压笼罩下来。
袁生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要治手。这枚灵石,是我的。”
“放肆!”曹锋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他没有动手。因为他看见了,池水中的紫色涟漪正在扩散,而且,那些死鱼的鳞片上,竟然浮现出了淡淡的纹路。
那纹路,和外门弟子的令牌一模一样。
曹锋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或者说,他贪得无厌地吞下的,不仅仅是灵石。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曹锋的声音有些颤抖,铁钩微微下垂。
袁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曹锋,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随意践踏他尊严的人,此刻竟然露出了一丝慌乱。
这就是他要的。
不是胜利,而是让对手感到恐惧。
他将极品灵石收入怀中,断指的血迹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站起身,虽然身形摇晃,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曹执事,”袁生淡淡地说道,“这笔账,我记下了。”
曹锋眯起眼睛,左眼的疤痕再次扭曲。“你以为你走了,就能逃掉?这里是青云宗,我是执事。你不过是个断了手指的废物。”
“是吗?”袁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如果,这些死鱼里的秘密,传到了内门长老耳朵里呢?”
曹锋瞳孔骤缩。
他知道,袁生说的可能是真的。那些刻着令牌纹路的死鱼,绝不是普通的妖兽尸体。它们背后,牵扯着宗门内部不可告人的交易,甚至是魔修的阴谋。
“你最好祈祷,你能活着走出这道门。”曹锋冷冷地说道,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袁生独自站在池边,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也冲刷着他心中的屈辱。他摸了摸怀中的极品灵石,感受着那股温热的力量。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杂役七号。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池水依旧翻涌,那些死鱼静静地漂浮在水面,鳞片上的纹路在闪电的映照下,若隐若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被遗忘的古老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