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排气扇发出濒死的轰鸣,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咸腥味。那是一种工业盐过量溶解后特有的、带着金属锈蚀感的刺鼻气息,混合着骨头汤原本应有的醇厚,此刻正进行着一场残酷的厮杀。
施远站在灶台前,目光没有离开那口直径八十厘米的不锈钢汤桶。
桶里的“未完成的招牌浓汤”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原本应该呈现乳白色泽的高汤,因为那半包廉价精盐的侵入,变得浑浊不堪,表面漂浮着一层细密且不规则的油花,像是皮肤上爆出的脓疱。
温度计的水银柱停在92度。
这是最后的机会。超过100度,蛋白质彻底变性,鲜味物质全部挥发;低于85度,盐分无法均匀扩散,只会沉淀在锅底形成致命的咸核。
「让开。」
施远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深井,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关大勇堵在灶台和施远之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切肉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围裙上的陈年油污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你动一下试试?」关大勇的声音嘶哑,眼神里透着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与恐惧,「老子告诉你,这锅汤要是废了,我让你赔得底裤都不剩!」
阿秀缩在角落的货架旁,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看着丈夫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施远平静无波的后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她知道施远是对的。
那种味道,那种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闻得到的、即将逝去的鲜美,正在被关大勇的愚蠢一点点掐死。
但她也知道,关大勇现在是一头困兽。
如果这锅汤卖不出去,今天就没有钱还银行利息。如果施远搞砸了,或者故意报复,他们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
「你的盐倒多了三倍。」施远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空气中一个看不见的点上,「现在的钠离子浓度已经超过了人体味蕾能承受的阈值上限。如果不稀释,这锅汤就是毒药。」
「放屁!」关大勇怒吼一声,菜刀猛地挥向旁边的空铁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皮簌簌落下,「老子干了二十年餐饮,还没见过谁敢教我怎么熬汤!滚出去!」
施远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神很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就像一位外科医生看着一个试图用土办法处理动脉出血的庸医。
「给你三分钟。」施远说,「要么让我操作,要么报警。警察来了,查出来是你故意使用劣质工业盐提味,还要罚款五千,吊销执照。」
关大勇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当然没敢用工业盐,但他手抖倒多了普通食盐。可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虚的鼓面上。
他怕的不是罚钱,是丢人。是在债权人面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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