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刮过玉佩表面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青石板上硬生生拖拽。
刺耳，且令人牙酸。
曹管事那只捏着秃笔的手没停，浑浊的眼珠盯着那块温润的羊脂白玉，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任长风，你这东西，成色不对。”
库房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符纸发霉的酸味和廉价墨汁的腥气。头顶那盏如豆的油灯晃了晃，将曹管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任长风站在柜台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被冻硬的枪。他没看曹管事，目光落在对方手中那本厚重的《外门折损录》上。封皮是黑牛皮做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茬，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杂质太多。”曹管事吐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痰，“灵气驳杂，灵韵散乱。按规矩，只能算废石。”
他抬起眼皮，浑浊中闪过一丝精光：“半枚下品灵石。成交？”
任长风沉默了两秒。
“十块。”他的声音冷硬，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
曹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手里的秃毛笔在账本边缘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十块？你当这是菜市场的大白菜？任长风，你炼气三层，卡了半年了吧？这玉佩要是真品，你早筑基了，还用得着在这堆废纸里混日子？”
旁边角落里的赵铁柱缩了缩脖子，往阴影里躲了躲。他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眼神飘忽，不敢看这边。他知道那玉佩有问题，但他更知道，在这个青云宗外门，多嘴的人死得最快。
“十块。”任长风重复了一遍，依旧只报数字。
曹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放下毛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压迫。“年轻人，不要贪心。外门的规矩，就是保命符。这块玉佩，带灵韵波动，根据《外门物资回收条例》第三条——”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音调，像是在咀嚼某种乐趣。
“凡带灵韵波动者，视为废石，估值减半。这是行规，也是铁律。你若不服，大可以去执事堂告状。不过……”曹管事眯起眼，身子前倾，那股子油滑劲儿又涌了上来，“告状的弟子，最后哪个有好下场？嗯？”
任长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能感觉到袖中那枚玉佩传来的微弱温热，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他突破瓶颈的最后希望。但他不能说。一旦说出这玉佩的秘密，不仅换不到灵石，连命都会丢在这里。
曹管事要的不是玉佩，而是测试底线。他在清理杂物，也在清理人。
“五块。”曹管事伸出一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不能再多了。再少，我就把你扔出去喂妖兽。”
库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霉味似乎更浓了。
任长风看着曹管事那张贪婪的脸，脑海中迅速计算着。半枚筑基丹需要五十块下品灵石。他现在只有两块。如果接受这个价格，他离目标更远；如果不接受，三日后宗门大比若不能突破，他将失去所有资源配额，彻底沦为废人。
生存，还是尊严？
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问题。
但他不甘心。
任长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柜台边缘，粗糙的木纹刺痛了指腹。
“我要原价。”他说。
曹管事笑了，笑得肩膀发抖。“原价？哈哈哈哈！任长风，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原价是五十块！你拿什么换？拿你的命吗？”
“我有证据。”任长风从怀中掏出另一张泛黄的纸条，那是他从古籍中抄录的一段鉴定口诀，虽然简陋，但足以证明这玉佩内部结构完整，并无杂质。
他将纸条推过去。
曹管事瞥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破铜烂铁。任长风，你太天真了。这世道，真理不在纸上，在手里。”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任长风。
“要么五块，签了《外门折损录》，背上这笔‘损耗费’债务，从此做我的私奴，直到还清为止。要么，滚出去，别逼我动手。”
任长风看着地上的纸条，又看了看那本黑皮的账本。
他知道，自己输了第一步。
但他不服输。
就在曹管事以为胜券在握，准备拿起笔记录时，任长风突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挥袖。
一股微弱的灵力爆发而出，不是攻击，而是宣泄。
“啪！”
柜台上的一个粗瓷茶碗被震得粉碎，碎片飞溅，划破了曹管事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整个库房瞬间死寂。
赵铁柱吓得馒头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到柱子后面。
曹管事摸了摸脸上的血，脸色阴沉如水。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精光变成了杀意。
“不得损毁公物。”曹管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任长风，你知道这条忌碰了会死吗？”
任长风垂下手，袖中的拳头紧握。
他知道。
损毁公物，轻则罚没全部积蓄，重则逐出宗门。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压制。
曹管事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好，很好。既然你选择了破坏规矩，那就按规矩办吧。”
他转身走向书架，从那排密密麻麻的账册中，抽出了那本《外门折损录》。
黑色的封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曹管事翻开第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
“第一章：估价。”他念道，“鉴于你恶意损毁公物，原交易作废。现重新估价：该玉佩因携带‘不稳定灵韵’，存在极大安全隐患，故定为‘残次品’。估值：零。”
任长风瞳孔骤缩。
零？
“此外，”曹管事继续说道，手中的秃毛笔蘸满了浓稠的红墨，“你需要赔偿茶碗损失两块灵石，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任长风，眼中满是戏谑。
“精神损失费，以及对你这种‘不安定因素’的管控费用。共计四十八块灵石。”
“加上之前的欠款，你现在欠我五十块灵石。”
曹管事将账本推到任长风面前，红墨未干，刺眼夺目。
“签下它。否则，明天你就去矿洞挖煤，挖到死为止。”
任长风看着那行红色的字迹，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青云宗的规矩。
吃人，还不吐骨头。
他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那支秃笔。
笔尖沉重，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钉死在这张契约上。
就在这时，曹管事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任长风，你以为我不知道这玉佩的底细？但我告诉你，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比卖出去值钱。你想活命，就乖乖签字。否则……”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晚打更的时候，我会让‘意外’发生。”
任长风握笔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曹管事。
为什么曹管事明知玉佩是真品，却故意引用一条早已废止的古旧条文来压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