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除夕前夜，上海外滩。
寒风被厚重的防弹玻璃挡在外面，宴会厅内却暖得让人窒息。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空气中混合着昂贵香水、陈年红酒和刚出炉的牛排香气，这是一种权力发酵的味道。
姜尘站在宴会厅入口处的阴影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与周围高定西装格格不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胸口袋边缘，那里有一块硬物，隔着布料硌着肋骨，冰凉，沉重。
“姜尘？你就站在那儿当门神吗？”
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关宏宇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蓝色意大利手工西装，手里晃着一杯香槟，嘴角挂着那种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他身后跟着两名助理，像是两尊沉默的石像，衬托出他此刻的中心地位。
姜尘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通道。
“哑巴了？”关宏宇嗤笑一声，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故意放慢脚步，走到姜尘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周围的宾客开始投来目光，那些目光好奇、轻蔑，像是在看一只误入天鹅群的流浪狗。
关宏宇举起手中的酒杯，轻轻敲了敲姜尘面前的空气，发出清脆的声响。“今晚是集团最高规格的年会，董事长亲自到场。你这种后勤部的‘老员工’，虽然工龄长，但能力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尘寒酸的衣着，语气陡然转冷，“公司养闲人，不代表我要给闲人面子。”
姜尘依旧沉默。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声。他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者只是在忍受。
“说话！”关宏宇提高了音量，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他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看着底层人在他脚下颤抖的快感。这是他在年终总结会上立威的最佳时机，顺便清理掉这个看似无用、实则碍眼的旧人。
“这里没有你的位置。”关宏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卡片，随手扔在地上。卡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姜尘脚边。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笑声。
姜尘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卡片。上面印着鲜红的字：【姜尘 - 后勤部】，旁边画着一个黑色的垃圾桶图案。而在图案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请在此处就座，勿靠近主桌】。
这就是他的座位。在宴会厅最角落，紧挨着消防通道出口的那个垃圾桶旁。
“怎么？嫌远？”关宏宇歪着头，眼神轻蔑，“这也是为你好。毕竟以你的层次，靠近主桌只会弄脏地毯。李总监，你说是不是？”
HR总监李娜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她推了推金丝眼镜，圆滑地说道：“关总说得对，姜先生，这是董事长特意安排的。为了保持会场的秩序，也为了让您……更好地感受氛围。请吧。”
她的语气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她是关宏宇的远房亲戚，这场羞辱戏码，她不仅是观众，更是共谋。
姜尘弯腰，捡起那张卡片。纸张很薄，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卡片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那个被嘲笑的角落走去。
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身后的笑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有人窃窃私语：“那就是姜尘？听说以前挺风光的，现在怎么落魄成这样？”“嘘，小声点，听说他是靠关系进来的，现在关系断了呗。”
姜尘充耳不闻。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硝烟弥漫的废墟，断裂的钢筋，还有那双死死抓住他不放的手。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国家特别行动组的王牌，因伤隐退，销声匿迹。他以为只要低头做人，就能换来平静的生活。
但他错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城市里，软弱本身就是原罪。
他走到了那个指定的位置。一张孤零零的小圆桌，摆在巨大的宴会厅角落，离主舞台足足有二十米远。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但在他坐下之前，没有任何人给他倒酒。
关宏宇已经坐在了主桌首位，正接受董事长的敬酒。张总威严地点头，偶尔咳嗽两声掩饰尴尬，他对关宏宇的行为早已不满，但更想看看这个曾经的“风云人物”能忍到什么时候。
姜尘拉开椅子，坐下。动作缓慢，从容。
他将那张印着垃圾桶图案的座位牌立在桌角。红色的字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一名服务生端着托盘路过，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托盘晃动，一杯红酒洒了出来，正好溅在姜尘的袖口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服务生惊慌失措，脸色煞白。他是个新人，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浑身发抖。
周围的宾客并没有同情，反而有人发出了幸灾乐祸的嘘声。
关宏宇在主桌上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没打算帮忙，反而示意旁边的助理拍照。
姜尘抬起手，用纸巾轻轻擦拭袖口的污渍。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处理一件艺术品。
“没事。”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不带任何情绪。
服务生感激涕零，连连鞠躬后退去。
然而，麻烦并没有结束。
几个穿着名牌的年轻高管走了过来，他们是关宏宇的死忠派系成员。为首的一个叫赵凯，平时最喜欢在背后嚼舌根，此刻却大摇大摆地走到姜尘桌前。
“哟，这不是姜哥吗？”赵凯夸张地拍了拍姜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充满了挑衅，“这酒渍，洗得掉吗？这可是法国进口的波尔多，比你一年的工资都贵吧？”
姜尘没有躲闪，也没有抬头。他只是继续擦拭，直到袖口恢复干净。
“让开。”他说。两个字，简短，低沉，像宣读判决书。
赵凯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装什么清高？大家可都看着呢，你现在的处境，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姜尘桌上的酒杯，故意想碰倒它，制造更大的混乱。
就在赵凯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杯沿的瞬间，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赵凯的手腕。
是王保安。现场安保队长。
王保安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平时粗鲁惯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赵凯，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这位先生，请自重。”王保安的声音粗犷，带着命令的口吻，“这里是公共场合，请注意您的言行。否则，我将请您出去。”
赵凯吃痛，皱眉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
王保安没有废话，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赵凯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大声呼救，因为周围几双眼睛正盯着他们，那些眼睛里不仅有嘲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王保安认得姜尘。准确地说，他认得姜尘胸前那枚若隐若现的金属徽章。虽然被夹克遮住了一大半，但那独特的轮廓和光泽，他在某些内部资料上见过。
他不敢声张，但他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后勤员。
“滚。”王保安吐出一个字。
赵凯挣脱开来，捂着发红的手腕，恶狠狠地瞪了姜尘一眼，又看了看王保安，最终悻悻地转身离去。他知道今天惹不起这个奇怪的组合。
宴会厅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姜尘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纸巾。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露出了里面衬衫领口的一小部分。在那里，一枚暗金色的金属徽章半掩在布料之下。
那是一枚勋章。形状特殊，边缘有着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
关宏宇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眯起眼睛，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姜尘的胸口。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枚徽章。
不，不可能。那个传说早就死了。
关宏宇端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红酒。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底升起的一丝寒意。他挪用公款填补亏空的事情正在被审计组秘密调查，他急需一个替罪羊，或者……一个能够震慑住某些人的靠山。
如果姜尘真是那个人……
关宏宇的手指紧紧捏住了酒杯，指节发白。
姜尘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关宏宇，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拿起那张印着垃圾桶图案的座位牌，用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把座位牌扔掉，也没有把它藏起来。他只是将它端正地立在桌子中央，就像一座墓碑，又像一面旗帜。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是我。任务结束，准备交接。”
挂断电话，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直直地看向主桌方向。
那一刻，宴会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空调的冷风似乎不再吹向宾客，而是凝固在了姜尘的身上。
王保安站在一旁，看着姜尘的背影，咽了一口唾沫。他注意到，姜尘坐下的那个位置，底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部队编号。
那编号模糊不清，但在灯光折射下，隐约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为什么那个画着垃圾桶的立牌底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部队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