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在江城市民政局的玻璃幕墙上。
声音很吵。
裴野站在台阶下,浑身湿透。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紧实的肌肉线条。雨水顺着他黑色的短发滴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他没眨眼。
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那个垃圾桶上。
那是个不锈钢的公共垃圾桶,盖子半开,里面堆满了被揉皱的离婚协议书草稿、湿透的纸巾,还有一团黑色的垃圾袋。
而在最上面,一枚铜质的奖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沾满了泥水,边缘嵌着半个烟蒂,看起来像是一块被人踩烂的废铁。
但在裴野眼里,它是唯一的真实。
“啪嗒。”
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穿透雨幕,由远及近。
温若兰来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高定卡其色风衣,领口挺括,一尘不染。脚下是一双十厘米的Christian Louboutin红底高跟鞋,鞋尖精致得像把手术刀。
她手里拿着一部最新款的iPhone,屏幕亮着,正在直播或者录制视频。她的妆容完美无瑕,即使在这种梅雨季的闷热和暴雨中,也没有丝毫脱妆的痕迹。
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赵天成。
赵天成穿着定制西装,脸上挂着那种经过千百次练习的油腻笑容。他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却故意往温若兰那边倾斜,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也毫不在意。
“若兰,别跟他废话了。”赵天成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这种时候,体面最重要。你是要向前看的人。”
温若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扬起下巴。
她走到垃圾桶前,停下脚步。
那双红底高跟鞋在积水中轻轻一点,溅起几滴脏水,落在裴野脚边的裤腿上。
裴野没动。
他只是看着温若兰的手。
那只手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手指修长,此刻正捏着那张已经生效的离婚证副本——不,那不是副本,那是温若兰从裴野口袋里掏出来的、属于裴野的那枚三等功奖章的替代品?不,不对。
裴野的视线聚焦。
温若兰手里并没有拿着奖章。
奖章就在垃圾桶里。
刚才那一瞬间,裴野看见温若兰的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轻蔑的弹射动作。
那是她之前扔掉的。
“你看,”温若兰对着手机镜头,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嘲讽,“有些人啊,穷讲究。明明早就该滚出我的生活,还要拿这些破铜烂铁来恶心人。”
她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裴野。
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清理垃圾时的不耐烦。
“裴野,你还要站多久?”温若兰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出来,“这已经是冷静期的最后一天。民政局的大门马上要关了。老陈在里面等着盖章呢。你不想弄脏我的新鞋,就自己滚远点。”
周围有几个路人举着手机在拍。
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前夫?”
“听说是个退伍军人,现在连工作都没有吧?”
“温小姐可是上市公司高管,跟这种人离婚是及时止损。”
冷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裴野背上。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枚奖章上。
那是他在边境执行任务时,用命换来的三等功奖章。背面刻着他的名字:裴野。
温若兰把它扔进垃圾桶,不仅是为了羞辱他,更是为了切断某种联系。
她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东西代表着裴野的过去,代表着她曾经试图摆脱的“底层气息”。
“说话啊。”温若兰见裴野不动,眉头皱了起来,“哑巴了?还是说,你想让我叫保安把你扔出去?那样你的‘英雄’形象可就彻底破产了。”
赵天成适时地插话,伸手拍了拍温若兰的肩膀,动作自然得让人作呕:“若兰,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进去吧,律师还在里面等着签字确认财产分割呢。那些破烂,留着也是占地方。”
温若兰冷笑一声:“破烂?那也是他唯一的价值了。除了这个,他还有什么?”
她抬起脚,似乎想踢一下垃圾桶,让里面的东西散得更开一些,以此展示她对过去的彻底蔑视。
就在这时,裴野动了。
他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弯下了腰。
动作很慢,却很稳。
像是在战场上检查装备一样,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精准而有力。
雨水打在他的后背上,顺着脊椎滑落。
温若兰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裴野会弯腰。
在她的预设里,裴野应该跪下求饶,或者愤怒地冲上来理论,然后被保安架走。
这两种反应,都能让她获得极大的心理满足感,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证明裴野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但裴野弯腰,只是为了捡东西。
这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不适。
就像精心搭建的舞台剧,主角突然不按剧本走了。
裴野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
那枚三等功奖章已经被雨水浸透,混合着垃圾桶里的酸臭味和烟头的焦油味。
铜锈的味道钻进鼻腔。
很刺鼻。
但裴野的手指稳稳地扣住了奖章的边缘。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把它拿了出来。
水滴顺着奖章的表面滑落,流过那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当年一颗子弹擦过的痕迹。
裴野直起身。
他把奖章攥在手心。
掌心传来金属坚硬的触感,以及一点点渗血的刺痛。
他握得太紧了。
温若兰看着这一幕,眼中的轻蔑加深了几分。
“哟,还真当宝贝呢?”她嗤笑一声,对着镜头晃了晃手机,“家人们看看,这就是所谓的军功章。在我眼里,它就是块垃圾。在他手里,却是命根子。这就是差距。”
赵天成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却透着一股空洞:“若兰说得对。人嘛,就得认清现实。裴野,听我一句劝,把这玩意儿扔了吧。拿去换两包烟钱,还能喝顿大酒,多实在。”
裴野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奖章。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露出底下冷硬的下颌线。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平。
平淡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借过。”
只有两个字。
说完,他侧身,从温若兰和赵天成中间穿过。
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任何犹豫。
就像穿过一道空气墙。
温若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以免被裴野湿漉漉的衣服蹭到。
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也不是汗味。
而是一种淡淡的、属于硝烟和火药残留的气息。
虽然很淡,几乎被雨水掩盖,但还是钻进了她的鼻孔。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股味道,让她想起几年前,裴野第一次出征前,在家里擦拭枪械时散发出的气味。
当时她觉得恶心,觉得晦气。
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味道里藏着她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安全?
不,比安全更沉重。
裴野走过她身边时,肩膀轻轻擦过了她的风衣袖子。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温若兰僵在原地。
她看着裴野的背影消失在民政局的旋转门内。
那个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但在暴雨中,却像一座沉默的山峰。
赵天成走过来,搂住温若兰的腰,笑道:“走吧,老婆。别理这种疯子。老陈在里面等急了,今天必须把手续办完,我要让所有人看到,你温若兰是怎么果断甩掉包袱的。”
温若兰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裴野擦过的袖口。
那里有一小块水渍。
很快就被高定面料吸收了,看不出痕迹。
但她总觉得那块水渍是热的。
烫得她皮肤生疼。
“若兰?”赵天成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手劲加重了一些,“怎么了?不舒服吗?”
温若兰猛地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莫名涌上来的慌乱。
她抬起头,重新摆出那副高傲的姿态,对着手机镜头挤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紧绷,“只是觉得……这雨下得真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都洗干净似的。”
赵天成愣了一下,随即附和道:“是啊,洗洗更健康。走吧。”
两人转身走向大门。
温若兰迈步的瞬间,右脚的红底高跟鞋重重地踩在一滩积水上。
溅起的水花扑在了她的裙摆上。
她皱了皱眉,刚想抱怨,余光却瞥见垃圾桶深处,似乎还有另一枚类似的金属反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裴野真的只捡起了那一枚吗?
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暴雨如注,垃圾桶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只张开的嘴。
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风卷着雨丝,疯狂地拍打在不锈钢桶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温若兰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也许只是害怕裴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恐惧。
因为它意味着,裴野已经不在乎她了。
不在乎她,也就无所谓羞辱。
而当一个人不再在乎世俗眼光的时候,他才真正开始危险。
温若兰收回目光,快步走进大厅。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将暴雨隔绝在外。
大厅里温暖干燥,暖气开得十足。
老陈坐在柜台后面,推了推眼镜,看着走进来的温若兰和赵天成,又看了看窗外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上,盖着红色的公章。
但他知道,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那枚被扔进垃圾桶的三等功奖章背后,藏着的不仅仅是裴野的荣耀。
还有温家企业那本从未公开的、沾满血腥的账本线索。
而裴野,刚刚把它带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