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流终于汇入了这条废弃的运河。
廖远舟攀着长满青苔的石壁爬上岸时，肺里的空气像是带着铁锈味的刀片。他靠在潮湿的墙根下，剧烈地咳嗽着，直到咳出几口黑水，才稍微缓过气来。
头顶是江南连绵不绝的暴雨，雨声掩盖了世间所有的罪恶，也掩盖了他此刻的狼狈。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从沉尸手中夺来的玉佩依然温热。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真实，与他袖中那根早已断掉的稻穗包装绳结，严丝合缝。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线索，也是一把钥匙。
柳宗元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无关紧要的库吏赵四死在暗处，更不会让这具尸体恰好漂流到他的必经之路上。
除非，这是有人故意送来的“投名状”。
廖远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淤泥。
他现在的身份是死人，是通缉犯，是户部主事廖远舟的幽灵。
但他还有一个名字，属于那个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少年。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座位于太湖之滨、早已荒废多年的廖家粮仓。
那里藏着他父亲生前最后的一桩心事，也藏着《江南税册·戊戌卷》真正的底稿。
第一章，它在廖远舟案头被翻开；第二章，它在柳府书房被合上并上了锁；第三章，它在刑房暗格中被取出；第四章，它在火盆边被烧去半页；第五章，它在御史台公堂上被呈堂证供；第六章，它化为灰烬混入雨水流进下水道。
而现在，它应该回到了它最初诞生的地方。
廖远舟压低斗笠，借着暴雨的掩护，向着南方潜行。
***
廖家粮仓坐落在一片芦苇荡深处，四周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远远望去，那栋三层高的木楼就像是一具巨大的骷髅，沉默地矗立在风雨中。
但廖远舟走近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空气中没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血腥气。
这种味道不属于粮食，也不属于死人。
它属于兵器。
他贴着墙根摸到侧门，门锁已经被破坏，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廖远舟屏住呼吸，闪身而入。
大厅内灯火通明。
原本用来堆放谷物的空旷空间，如今摆满了整齐的木箱。
他凑近一看，箱盖微开，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雁翎刀。
这些不是朝廷配发的制式军械，而是私铸的兵刃。
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柳”字，笔画凌厉，透着股阴狠的劲道。
柳宗元。
这个温润如玉的江南巡抚，竟然将这座废弃粮仓改造成了私兵的军械库。
难怪赵四会死。
赵四不仅是库吏，更是柳宗元安插在这里的眼线之一。
他手里掌握的不仅仅是账目，更是这支私兵的真实人数和装备清单。
廖远舟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追查贪墨，却没想到自己已经踩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
柳宗元要的不是钱，是兵。
虚粮贪墨所得的钱财，一部分填进了国库的窟窿，另一部分，则变成了这些足以颠覆朝堂的刀刃。
而他廖远舟，就是那个负责清理现场的人。
王御史的追杀，太后的默许，甚至沈崇文的冤案，都是这场布局的一部分。
他要借廖远舟的手，查出柳宗元的罪证，然后……再借柳宗元之手，除掉廖远舟。
一石二鸟。
真是好算计。
廖远舟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大人果然聪明。”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后院的书房。
那是他父亲生前处理公务的地方，也是他记忆中唯一还保留着“干净”气息的房间。
推开房门，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
书架上的书卷大多已经受潮发霉，只有最底层的一个紫檀木匣子，完好无损。
匣子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
廖远舟颤抖着手，打开匣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泛黄的族谱，和一封未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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